明军不疾不徐,跟在日军后面,不断斩杀那些掉队的、迷路的、伤病的日军。

每天不多,十几万人也能随随便便斩首万八千的。

这不像是打仗,更像是打猎。

绝望的日军除了快速逃离,已经没有了一点斗志。

追击进入第三天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风从北面吹来,把地面的残雪卷起来,拍打在被遗弃的物资、翻倒的旗帜和冻僵的尸体上。

一个明军斥候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朝南面望了一眼——视野所及,官道两侧不断有新的遗弃物出现,破损的旗帜散落在路面上,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辆翻倒的辎重车歪在路边,车上装的粮食袋被拆开了,米粒散了一地,有被啃食过的痕迹,但更多是被人踩进泥里冻住了。辎重车旁边,还躺着几具冻得僵硬的尸体,身上穿着日军的盔甲,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两口的干饼。斥候没有下马查看,也没有多停留,只是确认了方向后,勒马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报告给正在后方推进的明军主力。

第五天时,日军的队列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最初还有将领在队伍中试图维持队形,但持续的饥饿和严寒逐渐瓦解了大部分约束。

整支部队在溃退中延展开来,拉成一条松散的流线。走在前面的人还在赶路,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掉队,落在路边的雪地里,靠在树根下不再移动。

沿途的积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有人走着走着就坐了下去,歇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后面的同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也没有人回头。

那些还能走的人开始在路边的荒地里翻找能吃的东西。有人从残留的草根中挖出冻硬的根茎,塞进嘴里嚼着,满嘴都是泥腥味;有人找到被遗弃的半袋发霉的米,坐在地上就着雪水往下咽;有人甚至开始扒树皮充饥,树干被划开一道道口子,渗出的汁液在低温中迅速凝成冰碴。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路边,双手捧着一块冻得发硬的黑饼子,用牙一点一点地啃着,啃得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口的时间。吃完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继续向南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第八天夜里,温度骤降。没有帐篷,没有篝火,日军士兵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用彼此的身体勉强挡风。有人低声用日语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相互确认。

说完后,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声在黑暗中交替响起。

到了第九天天亮时,队伍又短了一截。那些在夜间安静下来的人,没有再站起来。有人在离开时轻轻合上同伴的眼皮,有人在离开时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方向,没有人把他们留下标记。

第十天清晨,明军的斥候再次看到了一幅相同的景象——更多的日军正在向南方前行,队列中有不少衣不蔽体的人,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肩上搭着半片毛毯,有人光着脚在雪地里走着。他们的装束已经看不出来自哪个编制,方向也变得模糊不清。斥候把观察到的信息编成短报送回了后方。

此时,剩余约十万日军已经分裂成两股。一部分沿山路向西南方向纵深散开,试图避开明军的正面追击;另一部分沿海岸线向几个尚未被封锁的港口聚集,试图寻找可以出海的船只。

明军没有同时追击两路,继续沿着日军主力溃退的路线稳步向南推进,把那股流向西南的散兵留给后续跟进的部队逐段清理。越往南走,道路两侧的村庄越密集,沿途的村庄大多空无一人,门板敞开,院墙倒塌,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陶片和散落的衣物。

在一个约有百余户人家的村庄里,日军曾在撤退时短暂停留过。明军进入村庄时,发现几间民房的灶台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柴火,火灰已经凉透了。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米粒和发黑的饼渣,有些被踩进了泥地里。

一个明军士兵蹲在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膛的内壁,还有余温。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走出去时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队伍陆续穿过村庄,继续向南推进。一名百户蹲在村口的路边,低头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几下,估算后续部队到达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拍掉膝头的雪渣,跟着前队继续上路。

路面上残留的脚印越来越多,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大约在第三营的队列经过村口时,路面上的一只被踩坏的木屐已经歪倒在了路沿一侧,半埋在雪中。

追击到了第十天傍晚,李化龙收到了各营的回报。日军的建制已彻底瓦解,沿途不断捕获零散士兵,剩余主力约十余万人分散在数百里的区域内。大部分正向海岸线撤退,少部分进入山地。

他听完汇报后没有增加追兵,也没有召回前线部队。

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明军火把光点,在天黑前让传令兵向各营传递新的指令——继续追赶,但不深入山地;封锁沿海港口,不必急于全歼。

持续追击的节奏使日军无法停留,而明军各营正在以相对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阵地之间的衔接也在逐步收紧。

远处的海面上,开始出现明军水师的小型巡逻船影,在暮色中沿着海岸线平行移动。

那些船影正在逐渐向岸边靠拢,确认着港口的停泊状况和航道通断情况。

天色更暗了一些,两股正在逐渐形成的水流,一道正沿着陆地向南流动,另一道正沿着海岸线贴地收窄,在入海口附近即将交汇。在那片尚未命名的浅滩上,双方的脚印还在随着水位上升而逐渐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