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的风比广州干爽些,带着红河的水汽和远处稻田的气息。

亓官玉站在城外的水师营房里,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幅海图,边角用镇纸压着。

胡晨蹲在桌角,用炭笔在海图边缘的空白处划了几道线,线的走向1利落;李西站在他对面,两手撑在桌沿,目光定在图上缅甸南部海岸线那一带,像是要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刻进眼睛里;赵老六蹲在门槛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杆,不时抬头看一眼桌面的方向,又低下头去,盯着门槛外侧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面。

亓官玉的手指点在缅甸南部海岸线上,对着众人说:“从这一带登陆,绕过缅军在北部的防线,直接切断他们的后方补给。缅王逃到南方之后,正在聚集残部,他们现在还没有站稳脚跟。我们如果从海上压过去,可以缩短战线,减少对陆路补给的依赖。”

他挪动手指,在图中沿海附近画了一道弧线,“用船把兵运到登陆点,火器、弹药、口粮和药品也要同时运到。打下来之后,还要守住港口,不能让缅军重新封住海岸线。船队、水兵、登陆部队,三者必须配合好,不能靠临时拼凑。”

他收回手,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片刻,又说:“几天内,把所有能用的船调回清化港。水师编队要重新整合,登陆部队提前熟悉登岸流程,不要到了滩头才知道怎么下船。”

他说完之后,把镇纸挪到图角,海图的边缘因为长时间摊开,已经微微卷起,如同一张正在被反复翻阅的书页。

胡晨蹲在桌角抬起头,笑着说:“船够用。但水兵和登陆部队需要时间熟悉沿海的潮汐和滩涂,不能等到了登陆点才适应。”

亓官玉说:“那就练。每天派船出港,在湄公河口外的近海区练习靠岸和登滩。”

胡晨没有多问,把炭笔收进怀里,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房。

李西的目光从图上移开,看着亓官玉问:“掌柜的,缅甸打下来之后呢?”

亓官玉说:“打下来再说。”

李西呆呆地看着海图,没有继续追问。

亓官玉把海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走出营房,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路。他在一处码头的木桩边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北方,穿过红河下游入海口的方向,越过那片被云层压低的天际线。那边有太多他够不着的地方。

朝鲜的战线还在僵持,平壤失守后局势未定;辽东的女真军队正在沈阳周边建立新的防线,蒙古草原的骑兵也在重新集结。而大明朝廷能够向东北方向投送的兵力已经所剩不多,每一条前线的补给线都在超负荷运转。

他曾经设想过一个方案——从釜山登陆,切断日军的后路。这个方案在地图上看起来很简洁,沿着海路直插日军的补给线,釜山是日军囤积物资和转运兵力的主要据点,如果能控制或封锁釜山港,前线的日军就会失去补给来源。

但他算过一笔账:从清化到釜山的海路近两千里,船队需要在途中多次停靠补给,沿途没有可用的据点。如果中途遇到风暴或日军巡逻船,整个方案就会在某个未标明的海域中断。

兵力不足,补给线太长,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仅凭现有力量难以实现快速抵达和稳固控制。这个方案在推演阶段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另一个方案是在登州或威海卫建立基地,以那里为跳板渡海进入朝鲜。这个方案的优点在于靠近辽东,能够与明军前线的调度形成衔接,距离日军在朝鲜的防线也更近。但登州和威海卫都是大明沿海的军镇,驻扎有明军的水师和卫所兵。

在这些地方建立一个独立于明军序列之外的补给基地,需要与驻军协调,而朝廷没有给他相应的权限和支援。如果贸然进入,可能引发与当地驻军的摩擦,反而影响前线调度。

他还想过,如果能借助海商的力量运输人员和补给,这个方案也许还有推进的余地。

李旦和郑芝龙控制着福建沿海到日本之间的航路,他们对这条航线的气候、港口和沿途停靠点都非常熟悉,手中也有足够数量的船只。

但这两个人是否能承担这样的合作,他还在反复衡量——李旦与日本商人存在长期的贸易往来,郑芝龙的妻子是日本人,他们的两个儿子也是混血。这些关系使他们的立场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无法确保他们会协助朝廷切断日军的海上通道,也无法确保他们在得知具体目标后不会转向与对方合作。

在一场相互试探的博弈中,他不能把关键环节押在同时拥有两套筹码的人身上。

他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能控制的部分稳住,等那道缺口变得足够清晰的时候,他手里正好有一把能伸进缝隙里的刀。

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看着那些正在码头边系缆的士兵,动作比几个月前更熟练了一些。

赵老六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掌柜的,该吃饭了。”

亓官玉说:“来了。”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身走回营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