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戍城外的战俘仍在修路。
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一支打着白旗的队伍从西面山道上出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亓官玉认识——就是上次在清化帐中劝说亓官玉联手伐明的那位缅王使者。
这次他没有穿筒裙,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刀,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使者在营门前下马,把马缰绳交给随从,没有急于入营,而是先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示意哨兵通传。
亓官玉在帐中等他。使者走进来时步伐比上次慢了一些,目光没有往两侧扫视,径直走到亓官玉面前,微微躬身道:“缅王殿下听闻亓将军兵临腊戍,特遣在下前来,愿与将军商议停战之事。”
亓官玉没有让他坐,冷冷的问道:“缅王愿意怎么停?”
使者在原地站直,脸上现出一丝难色,慢慢道:“缅王愿割让掸邦一半土地,以怒江为界,以东归将军所有。从此双方互不侵犯,各守疆界。将军所得土地,物产丰饶,足可自立。缅王殿下以为,这份诚意,足以表明缅王不愿与将军为敌之心。”
亓官玉听完,在帐中走了两步,转向使者,脸色凝重,沉声道:“我打下的地方,不需要别人来割让。缅王若真有意和谈,降表写好,封号受领。安南黎朝皇帝如何,缅王便如何——归顺大明,永享富贵。缅王仍然是缅甸的王,但缅甸是大明的缅甸。”
使者站在那里,脸上表情难看,忍了忍道:“将军,缅王毕竟是一国之君。”
亓官玉说:“黎世宗也是一国之君,如今在清化安度晚年。缅王若愿走这条路,他的日子会比黎世宗过得更好。你回去告诉缅王——放下王冠,可保家族富贵;继续坐在王座上,下一个在城头自刎的,就是他。”
使者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再辩,只是微微欠身道:“将军的话,在下会一字不差地带回阿瓦。”
他转身向外走时,在帐门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亓官玉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掀开帐帘走入午后的阳光中,随从们跟在后面,沿着来路退回西面的山道。
消息从腊戍传出的时候,沿着官道向东疾驰,日夜不停。安徽、湖广、贵州、四川——沿途驿站的信使不断接力,每个人都把手中的驿袋往前多递了一程。半个月后,北面的消息也汇入这条通道——四川巡抚的急奏、李化龙的军报、兵部的塘报、东厂的密折,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亓官玉。
四川巡抚的奏报措辞急切:“臣接前线塘报,亓官玉已攻破腊戍,缅军主将貌温自刎,降卒过万。缅王遣使求和,被拒。亓官玉正整军西进,兵锋直指阿瓦。”
他没有在奏报中表明对亓官玉此举的态度,只是如实陈述了战况,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若亓官玉攻下阿瓦,则缅甸全境将尽入其手。臣不知其意为大明开疆,抑或自立割据,伏请圣裁。”
李化龙的军报更短,措辞也更为克制:“缅王已经无力组织起新一轮的防线。亓官玉一旦攻下阿瓦,西南方向将再无牵制。彼时他若回师北上,播州之围将迎刃而解;若就此据守缅甸,则朝廷将多一个比缅王更难应对的邻居。”
他写信时,王保正在他的帅帐外等候回话。
东厂的密报送进司礼监的时候,张诚正在值房里看一份关于宁夏饷银的旧档。他展开密报,看完后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处理,把密报锁进抽屉里,继续看那份旧档。
过了一会儿,他把旧档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灰白,几只乌鸦正从宫墙上方飞过,叫声短促而粗哑,像在互相传递着什么。
他没有看那些乌鸦,望着远处宫墙轮廓在灰白色天幕上的剪影。那颗正在向西滚去的铁球,已经没有人能拦住它了。他要等它滚到墙根,再决定怎么开口。
升龙城的勤政殿里,莫茂洽刚刚读完信使送来的军报。他把军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
宰相站在一旁,观察着莫茂洽的表情。
莫茂洽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意:“朕没有选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城下街巷里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继续道:“腊戍已经打下来了。貌温自刎。缅王的使者也到过腊戍了。”
宰相问亓官玉是否接受缅王的求和。莫茂洽说:“他没有接受。他要缅王像黎世宗一样,献国请降。”
宰相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问了一个问题:“都统,若亓官玉真的打下阿瓦,他的地盘会比安南还大。到那时候,他还会认都统这个岳父吗?”
莫茂洽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他不会不认。不认对他没有好处,认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窗边站了片刻。微风吹动庭院里的树枝,把一片枯叶吹落到台阶上,恰好落在他刚才注视过的那块砖面上。他没有再说什么。
腊戍城外,亓官玉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西面那条通往阿瓦的道路在暮色中逐渐隐去。那道剪影正在慢慢沉入更深的暮色里,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也不在乎路上还会遇到多少道关口、多少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