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鼻渡的枪声停了三天了。缅军没有退走,也没有再进攻,他们退回了北岸的高处,依托地势扎下营寨。
亓官玉站在南岸的阵地上,举着望远镜,能看到对岸那些新挖的壕沟和营帐的轮廓,偶尔有几个士兵在壕沟边缘走动,像是在加固工事,又像是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缅军还有上万人,损失了那些战象和火炮之后,他们反而撤得更稳了,不再贸然渡河,不再暴露在开阔的河滩上,而是死死卡在象鼻渡这个位置上,既不走,也不打。
孙铁柱从阵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轻声说:“伤亡清点出来了,阵亡近两百,重伤一百,轻伤五百多。弹药也耗了不少,迫击炮的炮弹用了近半,火帽枪的铅弹和火药还能撑一段时间。如果缅军再发动一轮渡河攻势,弹药恐怕撑不到最后一轮。”
亓官玉没有回头,也是轻轻地说道:“所以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耗得越久,缅军越能摸清咱们的底细。”
他们撤回南岸河滩的营地,亓官玉刚走进帐中,一个气喘吁吁的信使就追了上来,大声禀报:“掌柜的,赵哨长的信!”
亓官玉接过来拆开,一眼扫完,脸色微变,一言不发,把信放在桌上。
西北哱拜反了,已经攻占了宁夏镇,自称总兵,与河套蒙古各部合流,兵锋正指向整个河套地区。朝廷正紧急从各地抽调兵力,西线告急。
亓官玉在桌边坐下来,信纸摊在面前,心里面暗暗思忖:“两线作战,朝廷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缅甸人再从云南方向撕开一条口子,整个西南都会跟着塌下去。”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那幅挂在帐中的海图前,目光从象鼻渡的位置向南滑落,沿着湄公河的河道一路回到清化,然后转向北方,落在宁夏和播州之间那片尚未标注的区域上。
“你速速回去。”
他没有转身,直接吩咐道:“告诉赵大河,以他为主,郑松为副,带一万精兵,沿湄公河北上,到这里来与我会合。”
信使还在等他把话说完,见他停下,才小声问了一句:“掌柜的,带多少火器?”
亓官玉说:“除了清化必要的留守数量之外,能带的全部带上——火帽枪、迫击炮、开花弹、火药。另外,行军口粮、伤药、备用的火药,按两个月的量准备。”
信使复述了一遍,把话记在心里,转身走了。
亓官玉铺开一张纸,又铺开一张,分别落笔。第一封信写给莫茂洽——升龙城,安南都统使府。
“莫都统:大明西线、西南两线激战,朝廷兵力不敷。此时若安南能出一分人力物力助朝廷平叛,既是安南作为大明藩属应尽之义,也是为都统后世子孙积下根基。亓官记已出兵象鼻渡,正与缅军对峙。若都统能助一臂之力,日后朝廷自然记得都统的心意。”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封信写得更短,收信人是他自己留在清化的那支还未动用的预备队,由令浅负责留守调度。
“令浅,清化所有备用的火器、弹药、药品,整理成批,随时准备发运。不必等我命令,赵大河的人一动,你就跟上。”
亓官玉把两封信交给信使,让他天亮动身。
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河对岸那些若隐若现的篝火。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火光不会自动熄灭。
他需要做出选择了——是继续留在这里,等一万人到了之后再和缅军在这段窄河道上决出胜负,还是先把这一万人的刀锋转向更远的地方。
他把目光从对岸的篝火上移开,落向湄公河下游的方向——那才是他的来路,也是唯一不会被人轻易堵死的退路。
赵大河正在清化城外的校场上检阅那支即将出发的万人队,队伍沿着校场边缘展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影里。
郑松站在他旁边,腰间挂着一把新配的钢刀,刀鞘上的漆还没有完全干透。
赵大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一笑问道:“这一趟走得远。你怕不怕?”
郑松眼皮没抬,轻轻地说:“怕就不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