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农历大年三十,除夕夜。
腊月尾声的长沙,被江南独有的湿冷彻底笼罩。
没有北方凛冽的干风,长沙的冷是润物无声的寒凉。混着潮湿的薄雾,轻轻贴在人的皮肤上。
整座老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没有后世花哨刺眼的LED彩灯,整条街道清一色暖黄灯泡,把老城夜色衬得温柔又朦胧。
马媛媛家不在拥挤的老式单元楼里,而是这片老小区里少见的两层自建小洋房。
占地不大,算不上豪华别墅,却是零六年普通家庭里条件极好的小独栋。
两层砖混结构,外墙贴着当年最流行的米白小瓷砖。小院围着低矮铁栅栏,门前自带一方空坪,干净、通透、敞亮。
在密密麻麻的老居民区里,这种自建小楼自带几分清闲。
但它绝不疏离。
前后左右全是紧挨的邻居,屋挨屋、院靠院,间距极近。
隔壁炒菜、聊天、打牌、放鞭炮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自家院子。
这是2006年独有的居住氛围。
既有独门小院的自在,又有老小区最稠密、最温热的邻里烟火。
马媛媛的奶奶走得早,这些年爷爷一直独居在长沙下辖的小镇老屋里。
往年她要么忙着出道赶行程,要么死守公司上线节点,过年匆匆两天,根本没时间回乡接老人进城。
今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九下午,马媛媛跟着爸妈专门开车下乡,把独居的爷爷接回城里自建小楼,一家人团聚过年。
老人一辈子住惯了乡下清净,在城里住还有些拘谨。
但坐在暖和的屋里,看着满屋灯火热闹,看着儿孙都在身边,苍老的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
带着后世几十年记忆的马媛媛,此刻心境格外平和。
她见过十几年后繁华奢靡的长沙新城。
见过万丈高楼、彻夜霓虹、车水马龙的都市夜景。
可越是见过顶级繁华,她越清楚——2006年的朴素年味,是再也回不来的绝版时光。
后世的年,房子越住越大,装修越来越豪华。
可人心越来越远,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薄。
家家户户紧闭防盗门,邻里老死不相往来。过年只剩下低头刷手机、机械发红包、敷衍式拜年。
唯独此刻的2006年,是旧时代年味最后的顶峰。
纯粹、热闹、滚烫、有人情味。
傍晚六点多,天色彻底暗透。
马家的年夜饭吃得很早,也吃得格外踏实安稳。
自建房客厅层高开阔,没有单元楼的压抑憋屈。
屋里摆放着成套老式实木家具,墙面干净整洁。头顶圆形吸顶灯柔光洒落,整个屋子温暖静谧。
电视柜正中,摆着一台二十一寸长虹老式彩电。
机身厚重,屏幕带着年代特有的微模糊画质。此刻正循环播放春晚预热花絮,热闹的背景人声轻轻回荡在屋里。
茶几上,满满当当都是零六年最地道的年货。
红花搪瓷盘装着瓜子、花生、散装橘子糖、牛皮糖、奶糖。
透明玻璃糖罐塞得满满当当,旁边摆着砂糖橘、冻梨、本地手工糍粑。
墙角立着一台米黄色老式按键座机。
机身厚重,按键凸起,是这个年代家庭最重要的联络工具。
2006年,智能手机还未问世。
就连小灵通都不算人人标配。
跨城拜年、亲友问候,全靠座机电话、短信往来。真诚、缓慢、郑重。
而且除夕夜有老长沙不成文的规矩。
没人会随便打电话打扰别人家团圆。
整台座机安安静静,一整晚都格外清净。
晚饭结束,一家人彻底进入过年最松弛的状态。
爷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晒着屋内暖气,慢悠悠嗑着瓜子。
他偶尔开口,念叨几句乡下过年的老规矩、旧风俗。看着院里邻居来来往往,老人眉眼舒展,难得清闲安逸。
马天雄搬出自家的四方折叠木桌,摆在一楼门口遮雨檐下。
过年从不缺热闹。
前后几栋自建楼的邻居男人,早已互相吆喝着聚拢过来。
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知根知底,亲如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