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转身往外走。“不用烧。我来了。”
她走出王宫后门的时候,左脚的鞋底薄了一分。
小厨娘跟在后面,菜刀横在肩上。“你刚才拔针的时候,我在门槛上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根白发。用红线系着。线的另一头伸进门框的缝隙里。”
沈映月停住脚步。门框上确实系着一根白发,红线打了三个结。三个结,三件事。她爹教过她——红线打一个结是“等”,两个结是“到了”,三个结是“别回头”。
“他放的。”老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跳海之前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系在门框上。他说——‘如果我女儿来了,让她顺着这根线找。’”
沈映月把那根白发解下来。红线的另一头从门框底部穿出来,沿着石阶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海边的礁石上。
“他给你留了一条路。”林远说。
“他给我留了一根线。”
沈映月顺着红线走。红线穿过礁石之间的缝隙,延伸到水边。水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等。收刀往上挑。
她蹲下去。手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笔画的深处嵌着一粒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是血。干透了。
“他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流血。他没有擦。他把血留在了字里。”
小厨娘蹲在她旁边。“我爹也在等。他等的时候不流血。他咬自己的舌头。咬到满嘴是血,然后咽下去。他说,血咽下去就不疼了。”
“你爹骗你。咽下去的血,会在肚子里烧。烧得比流血更疼。”
小厨娘没有反驳。她把菜刀翻了个面。“那你说,等的人要怎么才不疼?”
“不等了就不疼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沈映月没有回答。她把那根白发缠在手腕上,和那根从后脑拔出来的针放在一起。针是凉的。头发是温的。
“我走不了。线在我手上。另一头在我爹手里。我松手,他就沉了。”
顾惜月从后面走过来。她蹲下,看了一眼那个“等”字,又看了一眼沈映月手腕上的白发。“你爹不是在等你。他在等你松手。”
沈映月的手腕僵了一下。
“他跳海之前把这根头发系在门框上。他算好了你会来。算好了你会顺着线找到这里。算好了你会看见那个字。他算好了每一步。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看见了字,还不肯走。”
沈映月把白发从手腕上解下来。她没有松手。她把它缠在了那根断针上。针和头发缠在一起。
“我不走。但我也不松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左脚比右脚短了一分。她感觉到了——不是腿短。是鞋底薄了。蹲下来,脱下左脚的鞋。鞋底内侧有一行针脚。用指甲挑开。鞋底里露出一层薄薄的羊皮。羊皮上写着一行字——
“等你左脚短到走不动的时候,就是该停下的时候。”
她父亲的笔法。收笔往上挑。
她把鞋穿回去。“我还能走。”
小厨娘在后面说:“你爹给你留鞋底字的时候,手上还有血。那个‘等’字的血还没干。他写完字,把鞋底缝回去,然后跳的海。”
沈映月的右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你怎么知道?”
“你鞋底的血印在礁石上了。”小厨娘指着她刚才蹲过的地方,“你自己看。”
沈映月低头。礁石上留了一个模糊的血脚印。她刚才蹲过的地方,鞋底的血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朵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