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二号重装车间里，同样陷入了犹如坟墓般的绝对死寂。

老李头那声泣血的嘶嚎还在高耸的厂房穹顶下回荡。他瘫跪在冰冷的铁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碎裂的黑色胶皮残渣。几百名光着膀子的华工技师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绝望地盯着那堆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废料。

没有好胶，工业的血液就彻底断了。

詹姆斯像一具丢了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到测试台前。他伸手抓起一块碎裂的胶皮，湛蓝的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连十分钟都没撑住……”詹姆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这是我们用牛皮和松脂，混着废旧胶皮熬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土法替代品。在常温下看着没问题，但一上测试台，只要温度和压力上来，瞬间就脆化崩裂了。”

詹姆斯猛地转过身，将那块土法胶皮狠狠摔在铁桌上。

“履带式战车十几吨的自重！没有耐高温高压的密封圈，传动轴的润滑油几分钟就会漏个精光！轴承会直接抱死卡断！”詹姆斯痛苦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金发，“还有七十五毫米速射炮！没有特种铜料，底火的良品率现在已经暴跌到了不到两成！打出去五发有四发是哑弹！”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最纯粹、最致命的物理材料天花板。

老毛子和英法联军在海上拉起的那道封锁网，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把生锈的铁钳，死死掐住了黑龙军刚刚起步的国家重工业咽喉。

前线的装甲集群没有备件，打不响火炮，开不动履带，随时会变成一堆停在冰原上任人宰割的固定铁靶。

老李头猛地抬起手，极其用力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大帅！是我没用！”老李头那只独眼红得滴血，眼泪混着机油砸在地上，“我带兄弟们试了几十种配方，就是熬不出洋人那种硬底子！咱们的铁王八……真要趴窝了！”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测试台前。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老李头，看着那些眼眶通红、满脸憋屈的华工。

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的责骂。

林涛缓缓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从铁桌上捏起一块碎裂的密封圈残渣。

他把残渣放在指尖，用力捏了捏。碎渣直接化成了粉末，顺着皮手套滑落在地。

“站起来。”

林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间里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绝对稳重。

老李头浑身一颤，强撑着打颤的双腿，从铁板上站直了身子。

“这不是你们的手艺问题。”

林涛冷冷地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工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洋人掐断了我们的南洋航线，断了我们的橡胶和好铜。你们拿牛皮和松脂硬顶，能撑十分钟，已经是拿命在搏了。”

林涛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力道沉稳厚重。

“机器停了就停了。只要人还在，只要这股不认命的骨气还在，这厂子就塌不了。”

林涛转过身，大衣下摆在车间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把所有的废料封存。让兄弟们去歇着。”

林涛大步向车间大门走去，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