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在粗陶碗中晃荡,映着跳跃的篝火与戈壁寂寥的星空。
乡愁的话题一旦开启,便如同决堤的河水,难以轻易止歇。
李魄看着苏可真那沉浸在回忆与感慨中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粤东宗族观念深重,尤以潮汕为甚。你当年执意要远走西北,你父母……他们同意吗?”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苏可真心中某个隐藏最深的角落。
他脸上的追忆之色瞬间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奈和一丝当年莽撞少年气的复杂神情。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似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同意?”苏可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沙哑,“哪能同意啊?俺爹气得拿起扁担要揍俺,俺妈哭得眼睛都肿了,说西北苦寒之地,人生地不熟,出去就是遭罪……族里的叔伯也劝,说好好在家,哪怕做点小生意,也好过跑那么远。”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仿佛穿越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闷热又充满争执的岭南夏日:“可那时候……太叛逆了。总觉得家里规矩多,束缚人,长辈们眼光短浅。总觉得天大地大,无所不能,就想着出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证明给他们看……那时候的小伙子,十匹马都拉不住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嘲,还有一丝对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的无奈:“现在想想……嘿,说不上后悔不后悔的。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遇到了仙家这事,是命里的劫数,怨不得别人。只是……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意味,李魄已然明了。
若能重来,或许不会选择离开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不会让父母承受多年的担忧与思念。
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身不由己的诡异命运。
李魄闻言,微微颔首。
他虽年幼离家,但天麟阁中亦有典籍记载世俗人情,对那种少年心性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每个人都曾经是少年,总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达。
“只是命运弄人,所求与所得,往往相去甚远。”
苏可真重重地点头,深以为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带着希冀看向李魄:“小哥,你离家晚些,见识也多。俺老家……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应该……更好了吧?”
“八年前我离开时,粤东已是全国第一大省,极为繁荣。”李魄陈述着客观事实,随即抛出了一个疑问,“其实,据我所知,早在二十多年前,粤东已是富庶之地,机会遍地。你当年……为何还要舍近求远,来这西北闯荡?哪里不能打拼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苏可真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动机。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坦然道:“就是……就是看不惯家族里面那些人,不喜欢那种氛围。”
他似乎想找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挥舞着手臂:“整天就是人情往来,宗亲关系,论资排辈……好像一辈子就被框在那个圈子里了。年轻人有点自己的想法,就被说不安分,不踏实。俺那时候就觉得憋屈,觉得那种地方待不下去,才一心想着跑出来,跑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理由简单,甚至有些幼稚。
却真实地反映了许多当年怀抱理想、渴望挣脱束缚的年轻人的心态。
李魄静静地听着,没有评价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