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汉子显然对李魄极为好奇,借着酒意问道:“小哥,看你这气度,听你这口音,不像是我们西北本地人吧?倒像是……南边来的?”
李魄端着酒碗,并未饮用,闻言淡淡道:“漂泊之人,何处皆可为乡。”
“说的是,说的是!”
汉子感慨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眼神有些迷离。
仿佛陷入了回忆。
“其实……俺也不是西北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西北口音、却又努力想找回点什么似的别扭语调说道:“俺老家……是粤东的。”
粤东。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魄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端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看向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身西北汉子粗犷气息的“两面鬼”头领。
他似乎没注意到李魄那一瞬间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回忆里。
语气带着自嘲和感慨:“俺叫苏可真,是粤东,潮汕那边的人。二十多年前,跟着老乡一起,想着出来闯荡,干一番大事业……结果,钱没挣到,人却留在了这大西北,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的话语在耳边继续,但李魄的思绪,却仿佛被那“粤东”二字,猛地拽回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粤东……
那个记忆深处,已然模糊、只剩下潮湿温热气息与听不懂的咿呀软语的地方。
那个他出生、却只在生命最初十年留下零星印记的故乡。
他,李魄,或者说,在成为“李魄”之前,也是粤东人。
十岁那年,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男人——
他的师父明臻道长,如同神兵天降,将他从那片充斥着光怪陆离和浓重民俗的岭南之地带走,北上入了天麟阁。
从此,道号空明,潜心修行,与那遥远的粤东,再无故土之缘。
算起来……他离开粤东,竟也已近八年了。
时光……竟如此匆匆。
李魄握着粗糙的陶碗,碗中劣质烈酒辛辣的气息钻入鼻腔。
却仿佛勾起了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关于岭南荔枝的清甜、关于老火靓汤的醇厚、关于早茶点心氤氲热气的……极其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粤东,却已彻底被西北风沙重塑了形貌和口音的苏可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天地之大,命运之奇。
在这苍茫无尽的戈壁滩上,他竟然遇到了一个……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