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依旧是一身黑衣,身形清瘦,融在初春略显萧索的背景里。
像一株沉默的树。
两人聊起过往,话题是王然起的头。
他望着山下开始忙碌春耕的零星人影,眼神有些悠远。
“我啊,湘州省,工人家庭出来的。”王然笑了笑,带着点怀念,“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我妈,都是厂里的工人。小时候,常听他们讲那时候的事。”
李魄没说话,只是侧头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一丛刚冒头的草芽,嫩绿的汁液染上他冷白的指尖。
“他们总说,那时候虽然苦,累,但心里有团火。”王然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沉静的力量,“大家拧成一股绳,不是为了哪个人,是为了一个念想,一个……未来的样子。炼钢炉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彤彤的,他们说,那不只是钢水红,是人心里的火在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那时候啊,感觉我们真的……短暂地到达过未来。不是现在这种,是那种……人人眼里都有光,觉得明天一定能更好的未来。”
李魄安静地听着,指尖捻动着草茎。
王然描述的那个热火朝天的世界,离他无比遥远。
他出生的地方,是粤东一个藏在群山褶皱里、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我老家,”李魄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落后。全村人,靠山吃山,靠地吃地。”
他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上。
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片贫瘠的土地。
“那里,土地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却有一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认知。
“能活命。”
没有宏伟的叙事,没有理想的光辉,只有最朴素的、关于生存的认知。
种地,收获,糊口。
这就是他最初认知的世界。
爷爷过世前,对他作过的嘱托。
王然看向他,没有评判,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理解那种对土地的依赖,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沉甸甸的现实。
一阵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卷起几根被李魄揪断的草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草汁的手指。
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小动作,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膝盖上,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姿态。
山坡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
两个背景迥异、道路不同的男人,在这初春的山坡上,分享着彼此生命起点那截然不同的颜色。
一个源于机器轰鸣的理想之火,一个生于泥土沉默的生存之道。
而这,或许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命运的缩影。
王然向往那个曾经集体燃烧的年代,而李魄,则背负着个体在贫瘠中挣扎求存的记忆。
他们的对话,像一幅淡淡的素描,勾勒出时代变迁下的不同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