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应龙横遭官府祸 宋汇入孤走异乡途

追赶在前的两个官兵,见只有一人拦路,并不放在眼里,挺着长枪,直扑上来。杨应龙不慌不忙,大刀横扫,只两招,便把两条长枪拨开,刀锋逼住二人跟前。两个官兵吓得魂飞,往后急退。后面官军陆续赶到,大约十余人,把杨应龙围在当中。

宋汇入趁着这个空档,跑到杨应龙身后,喘着粗气,高声叫道:“壮士小心!这伙人都是巡检司的弓兵!”

杨应龙头也不回,大声应道:“先生只管往山上走!这里我来挡住!”

官军见他单刀匹马,一拥齐上,刀枪齐举。杨应龙脚步沉稳,一口泼风大刀使得如风似电,左劈右砍,前挡后突。山路狭窄,官兵人多施展不开,反倒互相牵绊。战了多时,伤了数人。领头的弓头见这汉子勇猛异常,难以拿下,又怕山中还有别的强人,不敢死战,吆喝一声,带着手下退下山去。

危机已解。杨应龙收住大刀,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汗珠。转过身来看宋汇入。只见这个青年,眉目斯文,衣衫简朴,虽跑得气喘,神色却十分镇定,不见半点慌乱。

宋汇入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足下,我今日定遭官军毒手。敢问高姓大名?”

杨应龙略一迟疑。自己是官府悬赏捉拿的重犯,不敢轻易把真名实姓说出,只说道:“我乃是一个逃难之人,不值挂齿。先生为何被官军追赶?”

宋汇入也不隐瞒,把自己家遭横祸、孤身漂泊、过岭遇贼、撞见官兵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如今这世道,做官的贪赃枉法,豪强横行。安分百姓,常常平白受祸。做强盗的未必是恶人,做官的未必是好人。天下颠倒,可叹可伤。”

这几句话,正好戳中杨应龙心底最深的心事。他听宋汇入谈吐不俗,见识高远,不是寻常凡夫,也放下几分戒备,把自家播州杨家寨遭遇、父亲被害、官府抄家、母子逃亡的事,拣紧要的说了。只是隐去星宿一节,只说是被贪官陷害。

两个人站在荒山古道之上,夕阳斜照,秋风吹过林叶簌簌作响。一个是勇冠乡里、身负血海深仇的壮士;一个是饱读诗书、看透时弊的谋人。二人诉说身世,谈论天下利弊,越说越是投缘。说起贪官害人,一同愤懑;说起百姓苦难,一同叹息;说起将来寻一条济民之路,各自眼中放光。

宋汇入道:“壮士一身好武艺,有胆有义,只是孤身逃难,势单力薄。我略懂谋划,却没有半分武力。你我若是结伴同行,遇事商量,总好过独自闯荡。”

杨应龙大喜,伸手握住宋汇入的手,说道:“我心中也正是这般想法。我一路逃难,见过不少人,要么胆小怕事,要么只图私利。难得遇见先生这样明事理、有见识的人。从今往后,你我结伴,患难相扶。”

宋汇入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祸福同担,患难共守,将来若有机缘,招集天下义士,做一番替天行道的事业。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杨应龙听得,满心欢喜。当下就在山林之间,寻了一块干净青石,折下枯枝当做香烛,对着天地,双双跪拜。杨应龙年长几岁,做了义兄,宋汇入为义弟。二人对天立誓:“今我杨应龙、宋汇入结为兄弟,同心协力,患难与共。日后但有出头之日,必当剪除贪暴,救护黎民。若怀二心,天地共诛!”

誓罢起身,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多了一份依靠。

天色渐渐暗了。杨应龙想起山洞之中还等着自己的母亲,便邀宋汇入同往山洞歇息。二人寻路攀上高处,来到隐秘山洞之内。田氏夫人见儿子带回一个斯文青年,问明来历,知道是患难结义的兄弟,心中欢喜。取出方才采来的野果,分与宋汇入充饥。

当夜,山洞之中,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摇曳,映着三人面容。杨应龙说起各路豪杰,说起山中落草之人,说起各州受苦百姓。宋汇入静静听着,一边思索,缓缓说道:“大哥,如今咱们只有两个人,一位伯母。力量微薄,不可轻举妄动。眼下第一件事,先找一处安稳落脚之地,避开官府追捕。然后慢慢寻访四方好汉,结交义士。三十六路英雄,散在天下各处,咱们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可只要咱们行得正道,锄强扶弱,名声传扬出去,各路好汉,自会慕名而来。只是聚义不是凭着一腔血气,要有规矩,要有方略。不收贪财好色之徒,不纳残害百姓之辈。立严明军纪,定公正法度,方能成就大事。”

杨应龙听得连连点头:“贤弟说得极是。我先前只想着凭刀报仇,险些误了大事。往后外面厮杀对敌,由我向前;谋划安排、权衡利弊,就多多仰仗贤弟。”

宋汇入道:“勇不可缺,谋不可少。有勇无谋,便是莽夫;有谋无勇,难以成事。你我二人,正好互补。”

长夜漫漫,弟兄二人围着火堆,谈论前路,规划将来。外面黑风岭上,夜风吹过树梢,阵阵呼啸。远近州县,还有千千万万受冤受难之人,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那散落在四海的其余三十四颗天罡星宿,有的尚在辛苦谋生,有的已经吃了官司,有的被逼得流落江湖,有的隐身在行伍市井之间,各自经历着人间的风霜磨难,只等天时一到,奔赴聚义的大旗。

正是:

离乱乾坤起祸殃,英雄落魄走殊乡。

一腔肝胆逢知己,万里风霜结义肠。

壮士横刀仇未雪,书生定策计初详。

三十六星归何处,静待旌旗聚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