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西北业已成,按剑思东顾

《秦王破阵乐》。

十余年前,凤翔军中也曾奏过这一曲。

那时黄巢数万兵马压境,贼使坐在堂上,不少人已有降意。李业手中不过数百兵马,符存审、杨师厚也只是跟着他搏命的年轻军将。

正是在那场宴席上,他拍案而起,斩了贼使。

其后龙尾坡、灞上、兴元,再到灵州、陇右、河西、玉门、怛罗斯。

十年过去,当初连明日能否活下来都不知道的军汉,已经坐在龟兹王宫首位,让西域诸王举杯相贺。

他固然知道后世大势,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从对手刀下活下来,一步步走到今日,却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二哥可是想起凤翔了?”

杨师厚不知何时端着酒走到身旁。

“想起来了。”

李业放下酒盏,看着殿中踏着鼓点进退的舞者。

“当年第一次听这曲子,我只想着,若让黄巢使者活着走出军营,你我兄弟以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师厚闻言笑道:“某那时只觉得,二哥胆子当真不小。满堂节帅都没有说话,你便先把人宰了。”

“你和大哥不是也跟着拔刀了吗?”

“你都动手了,大哥还能看着不成?”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下一盏。

片刻以后,杨师厚又轻叹道:“只可惜大哥不在。若是大哥也在龟兹,你我兄弟便算聚齐了。”

“大哥在海岱替我们守着另一条路。”李业道,“等东面的事情安稳下来,总有再聚之日。”

他说罢,又亲自斟满一盏酒,洒在席前。

“这一盏,敬没能回去的弟兄。”

杨师厚收起笑容,同样将酒洒在地上。

殿中《秦王破阵乐》也恰在此时转到最为激烈处。

鼓声如雷,持槊舞者齐齐踏地,西域诸王相继起身,向首席的凉王举杯。

李业没有推辞,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二日清晨,西征大军正式东归。

经过玉门关时,守军望见倒悬的葛逻禄狼头旗和萨曼黑旗,顿时沿城高呼。到了敦煌,李业没有先办庆功宴,而是命人在城外宣读阵亡名册。

不少河西、归义军士已经埋骨白石滩、碎叶和怛罗斯,带回来的只有军籍和遗物。

李业下令,战死者抚恤加倍,家中免三年租税,无成丁者免五年租役;伤残军士愿留便安置杂职,不愿留军则授田归乡。

张淮深与归义军留在沙州。

大军抵达凉州以后,杨师厚也率河西军归镇。临别时,李业叮嘱道:“三弟,河西军暂缓解除战时编制,陇州、凤翔方向多派斥候。”

“兄长觉得东面要出事?”

“朝廷发兵讨李克用,无论胜败,关中都不会再像以前。先做准备,总归无错。”

杨师厚郑重点头。

又过半月,效节军大纛终于出现在灵州城外。

张承业、敬翔带着军政官员出迎,李业立即下马,先向张承业郑重一礼。

“大军深入西域数千里,前线一日未曾断粮。继元兄当居此战首功。”

张承业侧身避开。

“我不过守着仓册算粮,哪里敢与阵前将士争功?大王若真要赏,先把阵亡军士的抚恤发齐便是。”

“继元兄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

敬翔随后说起后方。

西征期间,灵州也曾传出兵败流言。崔瑛数次带李承昭慰问军属,又从内库拿钱粮抚恤伤病之家,人心这才未曾动摇。

“后方有继元兄、敬先生和王妃,我自然放心。”

李业说完,才带着众人入城。

崔瑛已经临近生产,自然不能出城迎接,只带着李承昭在王府内院等候。

李承昭本来还记着礼仪,见到父亲先行了一礼。可他毕竟只有六岁,才喊一声“父王”,便忍不住扑了过来。

李业将儿子抱起,又看向腹部高高隆起的崔瑛,一时竟不知先说什么。

崔瑛反而笑道:“郎君总算赶回来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过守着王府,真正辛苦的是外面的将士。”崔瑛握住他的手,“安西当真定下来了?”

“规矩已经立下,郭都护也已奉我为主。以后能否长治,还要看王建、周庠如何经营,但至少不再是唐军一走,安西便跟着消失。”

崔瑛听到这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次日,王府外堂设宴,犒赏西征将佐。

凡西征将士,俱赏绢两匹,钱三贯,立功者另赏。

此言一出,众将士俱皆欢腾,大家出生入死,图得不就是个富贵吗?

关于士卒奖赏,李业也根据此前敬翔厘定的章程,正式将军功分为上中下三等勋,每勋又分四转,可谓是策勋十二转,按斩获和在战斗中起到的作用,分别依次赏赐。

而此战的功勋排名,也正式敲定下来。

王建、郭崇韬被列为首功,周庠作为文官却是主动提出辞功,但李业也没有亏待他,直接表为甘州刺史,直接从一个县令级别的掌书记,一步登天为凉国治下排名前二十的文官大员。

宴席刚过一半,主宾尽欢,亲事府内管理内院的一名女官便匆匆入堂。

“大王,王妃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