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马之祸(下)

他伸手要牵父亲,被内侍拦住,只得独自坐到御座上。

朱温站在丹陛前,向百官挥手。

“行礼!”

孩子被突然响起的呼声吓得一颤,随即哭了。

内侍俯身低声抚慰,崔胤便趁这片混乱,宣读改元光化的制书。

拥立、赦令、问罪,几份文书接连读完。

宫中已寻不见传国玺,礼官只能临时找了块蓝田玉刻了印信,权宜传行。

末了,朱温亲自向新君拜贺。

他拜得很快,起身时,李礽还在抽泣。

这一日的新诏才送出宫门,张全义便持另一份文书求见。

“长安传来的,西来的使者被陕州守军扣住,这份文书,是从河阳(今河南孟州)转来的。”

朱温接过,最初还以为是李业趁乱索地,看到开头的告丧文字,脸上已没了血色。

长安先发哀,先举国丧,关中、陇右、蜀中俱已奉令。

再往下,德王李裕及两位皇子、两位公主,皆安抵华州;翰林学士陆扆亲受遗命,传国玺已奉至长安。

附在告文之后的,是先帝血诏全文。

“皇叔凉王业……今进封秦王……”

朱温的手忽然攥紧。

前几日,他尚能以皇子不知存亡为由另立嗣君。

如今人都在长安,连玉玺、遗诏、掌诏命的翰林学士也都在那里!

他急急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句“君当承继大统,嗣皇帝位”上,猛地抬起头。

“他们何时……”

话未说完,眼前已黑了。文书脱手,人向后倒去,亲兵忙乱地扑上来。

。。。。。

华州的车驾西行时,高仁厚的伤才刚能容他起身。

张归厚已把护送兵马安排妥当。

前后都是效节军骑卒,沿路驿舍提前清理,不许无关人等靠近。医官随车,药汤在驿中煎好,人到便可服用。

陆扆坐在德王车里,隔一阵便伸手替孩子压好毯角。

李裕这几日很少说话。

夜里偶尔惊醒,不敢大哭,先摸摸身边弟弟是否还在,待看见守夜的人,才肯重新躺下。

如今离长安越来越近,陆扆心里的事,却越发难定。

他受的是托孤之命。

天下已经有秦王来接,几个孩子将来的日子,却未必只凭一份遗诏便能保住。

昔日隋恭帝即位时,也有宗室、大臣拥戴,后来禅位,连一生安稳都未能得到。

先立德王,再禅位于秦王,礼文可以做得周全,天下人口也更好堵。

只是那样一来,德王便成了做过皇帝的人。

秦王再宽厚,难道他身边的人、将来的嗣君,也都肯放心?

若哪处藩镇打着奉德王复位的旗号起兵,这孩子就是足不出户,又有什么办法自辩?

陆扆望着靠在车壁上的李裕,终于取出一张写好的小纸。

“殿下,到长安见秦王时,可如此说。”

李裕接过,慢慢念到“承继大统”,停了下来。

“这是父皇的遗命么?”

“是。”

孩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我若说错了呢?”

“臣在殿下身旁。”

李裕点头,低头摸着弟弟的袖子,过了片刻,又问

“到长安,要分开住么?”

陆扆伸手,将毯子掖进他膝下。

“臣会禀秦王,请殿下兄妹仍在一处。”

孩子这才稍稍放松,倚回车壁。

陆扆转头望向帘外,官道上,护送骑兵一列列西行。

此事他未曾与秦王诸臣商量,也不打算先商量,先帝已经把大统给了秦王,他只求别再拿孩子的皇位做一道过渡的礼文。

长安这边,迎嗣的准备已做了数日。

礼曹依先帝遗命具册,李业在祭位前听宣,奉受秦王之封及天策上将诸职。

车驾将至灞桥(今西安城东)那日,李业亲自出城。

韦庄、陆续奉召的旧朝官员,以及在京文武,俱着丧服相迎。

赵岳领亲兵守住道路两侧,张承业逐项看过供皇嗣歇息的帷帐,又问了热水和粥食。

车队在桥西停下,陆扆先行下车,走到李业面前拜伏。

“臣陆扆,奉大行皇帝遗命,护送皇嗣至京。”

李业扶起他。陆扆比从前瘦了许多,鬓边几乎全白,起身时还扶了一下腰。

“学士辛苦。”

车帘被内侍掀开,李裕踩着木凳下来。

衣上的孝服已经换过,身子却仍单薄,看见一大群官员,他脚下停了一瞬,陆扆忙过去陪着。

孩子走到近前,刚要跪,李业已俯身扶住。

“见过皇叔祖……”李裕声音很轻,随后照着记熟的话往下说

“父皇以社稷托皇叔祖,请皇叔奉遗命,承继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