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住各门,别放他们上马。先拿御前!”
温韬披着一件借来的甲,跟在后面,见神武门里全是尸首,脚步不由得慢了。
昨日神武门接连血战,双方总共留下了四五百具尸首,残肢断甲,几乎是血流成河。
他肩上的伤整夜作痛,越看这些死人,越想起昨日刀锋掠过脖颈的寒意。
但天子还没拿到。
只要这个人还能开口,自己与蒋玄晖便都是他诏书里要诛的逆臣。
到了眼下,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政变的消息,双方已然没有了半点回旋余地。
唯一的期望,就是尽可能把天子从高仁厚手中夺过来,然后把所有锅全部扣在陆扆、高仁厚、姚长奇等人身上。
唯有如此,他温韬才能向梁王有交代。
温韬指着宫图,替军校认出一条侧道。
梁军依图前进,撞开值房,将挡路的杂物点燃。
火沿着干燥的木檐攀上,逼得廊下守卒退出,另几处也燃起火,浓烟向殿区压来。
宫人从门里奔出,抱着衣物、食盒,在刀枪间哭喊。
一个军校喝令不许乱跑,挥刀砍倒一人,余下的又仓皇缩回。
门外有杀声,门内也不再是安稳地方。
……
白绫挂上殿梁时,李晔一直仰头看着。
一个老内侍跪在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几次都没能将凳子扶稳。
何皇后刚赶来,看见这东西,脸色顿时白了。
“陛下……”
李晔没有回头。
“朕不能再让他们拿住了。”
昨日还站在门上叫军士奉诏,今日若又被押回御座,朱温会让他写什么,他已经想得到。
高仁厚、姚长奇谋逆,陆扆等臣矫诏,宫中死掉的人都是自取其祸,再将活着的逐个拖出去杀。
最后还要用朕的玺。
李晔伸手扶住凳子,老内侍号哭着抱住他的腿。
他被哭声惊得低头,见那人额角一道伤,血已经干了,头发黏在一起。
昨日这老人还在楼上替自己递水,眼见箭落,却连跑都不敢跑。
李晔缓缓松开了凳子。
殿侧剑架上,天子佩剑仍在。
那是今晨取来备御驾西行的,剑鞘已经擦净,只等他出宫。
乃是当年宪宗皇帝留下来的宝物。
他忽然走过去,取下剑,转身挥刃。
白绫从梁上落下,轻飘飘覆在凳边。
“召诸臣来。”
老内侍抬起满是泪的脸。
李晔握着剑,声音渐渐稳住。
“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朕的祖宗是马上取的天下,到了朕这里,还未见着贼人,便先躲在梁下吊死么!”
何皇后捂住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陆扆等人赶到时,高仁厚还在安排守殿。
姚长奇带兵顶住内侧廊道,离不得人,只使亲兵来报:尚能守,请陛下速作处置。
高仁厚进殿,先看见落在地上的白绫,脸色骤变,俯身便拜。
“陛下,臣还有一策!”
李晔叫他起来。
“御驾车马尚在。可择一人披御服,领仪卫向南冲。朱珍见车驾,必来追截。陛下换常服,臣领精骑护陛下从北面杀出,尚有一线生机!”
殿中几个人立刻抬头,陆扆更是往前走了一步。
李晔也看向高仁厚。他知道这将领没有骗自己,北面已有战马,还有敢战的旧卒。
若只护少数人,也许真能冲出去。
“皇子呢?”
“尽力同行。”
“诸臣、伤兵呢?”
高仁厚停了片刻:“臣先护陛下。”
李晔望着他,半晌,轻轻摇头。
“不必了。”
“陛下!”
“将军的心,朕知道。”
李晔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你带着朕出去,朱珍发现车里是假的,还会放过咱们么?你这点残兵,要护着朕,一路又能护到哪里?”
高仁厚还要说,李晔却转向诸臣。
“朕刚继位时,也想过做一番事业。”
张濬听见这句,喉头忽然发紧。
“那时朕以为,整一整禁军,择几个能臣,再发几道诏,天下总会回到朝廷手里。诸镇既受唐家官爵,岂能当真不认朕?”
李晔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没了。
“后来谁来了,谁便能叫朕走。李茂贞,韩建,朱温……朕让卿等拟罪己诏,杀辅臣,认过失,只求留住这一点社稷。结果呢?”
张濬伏地,声音哽住
“臣谋国无状,累陛下……”
他记得李晔初登位时,怎样看着殿下群臣。那时候君臣都年轻些,说起中兴,没有谁觉得只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