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现实这边——从破洞和砖墙之间的那圈“实体裂缝”里,伸出来的。位置大概在“画中袁茂峰”肩膀的高度。手是青白的,指甲缝塞满黑(松烟?),指节细,骨节突出。它从实体墙里慢慢往外探,像从一池稠墨里拔出来,先指尖,再指节,再掌。掌心里,握着个东西。
小鹿的尖叫被老余同时按掉的收音掐断。全场静得只剩风。
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摊开。
是一截竹片。就是风铃上那种,三寸,刻着字。字朝外。
林桐走过去。一步,两步。风从洞里灌出来,吹得他布衣(他今天也穿了件旧的灰布衬衫,鬼使神差)猎猎响。他低头看自己手,抬,往那只摊开的手伸。
两指距。
手突然一翻。不是递,是“扣”。像要抓他手腕。
林桐缩得快,只被指尖擦过。擦过的地方,是一线凉,然后立刻烧起来,像被荨麻抽了。他退,那手没追,就悬着,竹片还捏着,开始往回缩。缩到一半,停,拇指在竹片上刮了一下。
刮出声。是“吱——”,指甲刮竹青。
然后它彻底缩回墙,带起一块墙皮,像蜕的皮,飘下来,落在林桐脚背。
皮是软的,湿,沾着黑泥。林桐捡起。不是墙皮,是——宣纸。一层层糊在墙里的旧宣,被撑破,剥落。纸上有字,被泥糊着,只露出两个:
“第八”
下面画个圈,圈里一点。是“眼”的简笔画。
“七开了,八就等着。”袁茂峰在背后说。他走过来,没看洞,看林桐被擦红的手腕。“它认了你的印。红圈,加唾,加井水。它当你是‘半只’。”
“半只什么。”
“半只‘主竹’。”袁茂峰指洞里——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愈合”,粒子往上收,裂缝变细,像伤口结痂。“十三根,前七是替,后六是填。第八,是‘主’。主竹要个‘主名’。你刚才递手,它当是报名。”
“我没报。”
“你桶里有唾,纸上有名,眼里有绿。比报名响。”袁茂峰转身,往回走,“今天先到这。把洞补上。别用绿幕,用红纸。贴十字。”
中午没人吃饭。小鹿在机房改色,要把“倒竹”的绿调得更“死”一点,说资方嫌太鲜亮像游戏。阿凯蹲在墙根,拿红纸剪十字,剪了七个,往上贴。林桐坐在台阶上,把那片“墙皮”摊开在膝上,用矿泉水一点点润开泥。
泥掉,字显。
是旧墨写的,不止一层。最底下是“第八忌:灯不点”,被划掉,改“第八:名不答”。旁边一行小字,极草:“桐入节,眼归位,心在井”。再旁边,画着个简笔人,左手提笔,右手被一根线牵着,线通到地底,系着个“口”形。
林桐摸那根线。凹的,是硬物划的。指甲?还是笔杆?他忽然想起昨夜陌生号说的“答了,眼就归他”。
他点开短信,往上翻。那条“该你了”还在,点进去,长按,选“标记为未读”,又取消。最后只截了图,存相册,删对话。
起身,往院里走。井还在。他走到桶边,蹲,没搬石,只把耳朵再贴桶壁。
“咔。”
(很久)
“咔。”
这次不是数,是——敲。很轻,三下,呈“••—”,像摩斯里的“U”,也像……“你”。
他直起身,绕到井后,那棵歪脖子树。昨天挂风铃的枝是空的。今天,又多了个东西。
用红绳吊着,离地一人高。是个小竹筒,约两节长,底堵着泥。他踮脚够下来,解开绳。筒是湿的,内壁有层滑的膜。倒过来,磕。
磕出三样:一粒石英,半片白牡丹干瓣,和——一枚耳钉。
银的,小圆珠,后面夹子是松的。不是他的。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珠面有划痕,一处深,是“L”形,像被什么硬物砸过。
手机相册里翻。去年团建,小满扎马尾,左耳,就是这个。当时她说地摊买的,十块钱一对,丢了一只,可惜。
林桐握紧耳钉。银是暖的,像刚从谁耳垂上摘下来。
他没回馆,直接翻墙出去,往高速口方向走。路边是荒地,野草高过膝,风一过,草往一个方向倒,像无数只手在指同一条路。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公交站,站牌锈着,贴着“停运”的纸。站前长椅上,有东西。
是只白色帆布鞋。小满的,鞋带系成兔耳,一只,扔在椅面,另一只,掉在草里。
林桐捡起草里的。鞋是干的,但鞋头沾着一点红泥,泥里混着亮晶的石英。他坐到椅上,把两只并排。左鞋(有耳钉那只脚的同侧)的鞋垫被抽出来过,塞回去时塞歪了,翘一角。他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今天07:52,便利店,买了矿泉水、薄荷糖、一包女士烟。最底下,用口红(或红笔)写了两个字,被小票机印盖着,但逆光能看见:
“别跟”
后面画个箭头,指向鞋尖。
鞋尖朝哪?
林桐站起来,拎着两只鞋,看。箭头顺着鞋尖,指的方向,是——荒地深处,一排高压电塔,塔下隐约有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到更远,和高速的护栏平行。
他没走那条路。他掏出手机,打小满号。
通了。
响了七声,接。
不是人声。是风。很大的风,从很空的地方灌过来,还有极轻的、像鞋踩在干草上的“沙沙”。没有呼吸,没有“喂”。
林桐开口:“你在哪。”
风停半秒。然后,一个极远、极飘的声,像从井底用管子传上来的:
“在……第七根……倒着数……他让我把鞋放出来……给你留个印……”
“谁。”
“你桶里……那个……弟弟……”声开始碎,像信号被扯断,“他怕黑……我给他点了……第八根……”
忙音。
林桐挂断,重拨。关机。
他站在荒地风口,把两只鞋套进自己脚上(大两码,跟踩船一样),一脚深一脚往回走。白鞋底沾上黑土,很快变成灰。走到井边,他把鞋脱下,并排放在石塔前,像上供。
然后他掀开最上面那块青石,没全掀,只掀个缝。往里吐了一口。
这次是浓的,带点早饭的苦。唾沫星子落下去,井里传来“滋啦——”,像滴到烙铁。
他重新压好石。从口袋掏出那枚耳钉,没扔井,塞进竹筒,把筒吊回树。吊得比昨天高,齐眉。
下午四点,馆内。红纸十字贴满裂缝,像给伤口钉了封条。阿凯在收拾,老余在拆灯。袁茂峰在里屋,门开着,林桐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