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是竖。从纸顶往下,拉,极慢。墨在粗纤维里走,一边走一边晕,像伤口渗血。拉到三分之二,顿,向左一折,拉短竖。再顿,向右一折,又短竖。是个“目”的框。空着。
“这是框。”袁茂峰说,“先画框,再画仁。仁是心,也是瞳。”
他换笔。拿了支更小的,只有三根毛的样子,笔锋尖得扎人。蘸一点更浓的——从砚心直接刮上来的、接近焦墨的稠黑。悬在“目”里。
“你数。”他说。
“数什么。”
“我点几下。”
笔尖下去。
第一下,点在框内正中偏上。极小的一点,圆。像钉。
“一。”林桐听见自己说。
墙那边:“一。”
第二下,点在正下方,略扁。像有人眨眼时挤出的泪点。
“二。”
墙:“二。”
第三下,点在左。偏外。
“三。”
墙:“三。”
第四下,点在右。也是偏外。但点下去的瞬间,笔尖多拖了一毫——不是圆,是往外勾了一下,像鱼钩,也像……指甲划的尾。
“四。”
墙里没跟。
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极长的、像从很深的管子里吹出来的:“……留了。”
袁茂峰把笔搁上笔山。那两点一勾,在“目”里,像个没闭紧的眼,右边眼角吊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黑泪。
“留的是白。”他说,“眼白是空,空才住魂。全点黑,是瞎,瞎的是你。”
他拎起纸。墨还没干,他没晾,直接走到那面白墙前,把纸贴上去——墙是绒布,微粘,纸“啪”地吸住,颤了两下。那半只眼,就悬在离地一米七的高度,正对着每个人。
“现在,”袁茂峰退两步,“看它。别对视。看它旁边。”
没人动。最后是小满,先抬眼——看的是纸的左上角,空白。但看久了,眼会自己滑下去,滑向那只眼。林桐也看。看着看着,他右眼开始酸,像被那纸上的勾往外拉。他强行移开,看墙根。
地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是几道极细的、黑水一样的痕迹,从纸的底边往下流,顺着绒布纹路爬,爬了十公分,停,凝成几个小点。像泪,也像……句读。
“子时还没到。”袁茂峰看表——怀表没拿出来,是手腕上那块电子表,数字在跳,但秒是跳两下才走一格。“他还要等一个。要‘活’的。”
“什么活的……”阿凯终于找回声音。
“血。泪。唾。或者——”袁茂峰看林桐,“或者你刚才想的那个人的名字,没说出口的那口热气。”
林桐胃里一抽。他想的是“妈”。在便利店想搜“林素心”时,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吐出来。那口热气,咽了。
“去。”袁茂峰下巴点井,“再打一桶。这次,打之前,往里吐一口。别多,就一下。”
林桐又去井边。
天阴得更死,云是铅的。他掀盖,没看井,先低头,张嘴。喉咙干,挤了半天,才出来一点,是黏的,挂在舌尖。他“呵”地一送,唾沫星子掉下去,看不见,只听见“嗤”——极轻,像热铁遇水。然后他放桶。
提上来时,水浑得发白,像兑了奶。表面漂着一层极细的油膜,虹彩,转着。他盯着膜看,膜里映出自己的脸,倒的。右眼位置,有个黑点,跟着晃。
他拎回馆,把桶放袁茂峰脚边。
“倒进砚。”袁茂峰说。
林桐拎起,往砚里倾。黑褐墨汁被乳白井水冲开,瞬间变成一种脏的灰紫,像淤血被稀释。袁茂峰不磨了,就拿笔杆搅。搅着搅着,墨面浮起气泡,一个接一个,不大,但破得慢,每个破前都亮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眨眼。
“成了。”袁茂峰把笔再蘸满,这次是满到要滴。走回墙边,站到那张纸前。
“第四忌,补全。”他说。
笔尖抬向那只眼的“白”——右边眼角外,那片空。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补白,或者把勾描实。
他画了一横。
很轻,在“目”框的正上方,横过去,连到纸边。再一折,向下,拉到纸底。是个“一”字,把整只眼框在下面。
像给眼,加了个“盖”。
画完,他没停,在“盖”的左上角,又点了一下。点完,笔扔了。
纸上的东西,现在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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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被封在“一”和“盖”里的眼,盖顶留个小气孔。
“这是‘闭’字。”袁茂峰说,“不是关,是闭。闭门,闭口,闭眼。闭着眼,他才肯睡。睡了,今天这馆就还是你的。”
他退开。纸上的墨开始往下走,那横“盖”被拉变形,中间垂下来,像真有重量压着。垂到几乎贴上眼珠时,停住。凝固。
“收工。”袁茂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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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得比昨天还快。老余说胃疼,阿凯抱着硬盘几乎是跑出去的。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桐:“你真闻不见别的了?”
“闻见。”林桐说,“墨。”
“不是这个。”她指了指空气,“是甜的。它还在。比刚才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