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声:“花瓣……出水了?”
老金“嗯”一声,凑更近,鼻尖几乎贴上那片湿。他不动,就那么嗅。嗅了五六秒,忽然直起身,脸有点白。
“是咸的。”他说。很肯定,“汗味,还有点……口水。”
没人接。但好几个人不自觉抬手,摸自己脸颊,摸眼角。像确认自己有没有也“出水”。
小宇摸了。摸的是右脸,笑窝的位置。指腹擦过,干,只有一点昨晚毛巾蹭的糙。他放下手,看沈芜。
沈芜还在埋着脸。但小臂露着,上面有根青筋,随着她呼吸轻轻跳。跳得有点急。
小宇走过去,不是到她面前,是站到她侧后方,离两步。抬手,打手语,很慢,只给他俩看:
——你。
——怕?
沈芜没立刻回。是先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转过来。脸上没表情,但眼圈有点红,不是哭,是熏的,被茶烟和人群的热气。她看着小宇,看了一会,嘴唇动,没声,只口型:
“它看你。”
四个字。比上次更清楚。说完,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从喉结划到锁骨——是“盯”的手势变体,像被线勒着。
小宇点头。点得很轻。然后他转身,走回画前,站到正中央,背对人群。
他张开双臂,不是迎光,是展开,像要拦住所有往画扑的热气。展开,定住。
人群静了。
静里,袁茂峰走到茶缸边,又倒一杯,端着,走回来。没给小宇,是走到画侧,把杯子举高,对着天光看——茶是淡的,底下沉着碎叶。他手腕一倾,倒了一口在指尖,用湿指,在画框上,最顶上那根横木,写了一个极淡的字。
水渍往下流,流成竖,再横,再勾。是“目”字左边那一竖,没封口。
写完,他把手在裤上擦擦,退开。水“目”在木头上亮着,慢慢干。
小宇还张着臂。臂弯里兜住的空气开始变重,像装了半兜人声、呼吸、茶烟、酒气、还有那点咸。他兜着,兜到肩膀发酸,才慢慢放下。放下时,右臂后摆,手背无意擦过身后一个人的额角——是阿婆。
阿婆没躲。是顺势把脸往他手背上一贴。
贴得很轻,凉,松松的皮。贴住,不动,像猫蹭。蹭两秒,松开,拐杖一点,转身,往外走。走时还回头,看画最后一眼,嘴又咧开,没牙的洞里,好像——好像也亮了一下,一点金?是耳环反光吧。
她一走,像开了闸。人陆续散。封二最后走,到门口,回头,对袁茂峰比了个“晚上再来”的手势,很慢,很沉。
屋里剩三人:袁,小宇,沈芜。
沈芜没走。是走到窗台,看真花。看一会,伸手,用指甲,在真花最外圈一片枯瓣上,掐了一下。
掐出一点透明的汁,黏。她把汁抹在窗框上,抹成一小点。点完,转头,对小宇比:
——一样。
——咸。
她指真花,再指画,再指自己舌尖,极快舔一下。做完,也走了。门合上,这次是严的,不留缝。
画室空回一点。但空气里那层“人味”没散,还浮着,裹着画,像一层膜。
小宇走回画前,蹲下,看地板。
绿苔又往前了。这次不是一毫米,是一指甲长。前端分叉,像在试探门槛那道缝。缝里,香灰早被扫净,只剩黑泥。苔尖触到泥,停住,分出的细丝往左右探,像脚。
他伸手,用指尖,把最前面那根“脚”挑断。
挑断的绿丝软塌塌,没汁,只有粉。他把粉抹在指甲上,举到眼前。粉是黄绿混灰,像烂草。他凑近闻——是土,是油,是昨夜那点绿火的气。
闻完,他站起,拿笔,蘸满翠绿,在画里茎的右侧,又劈一刀。
第三片大叶。这次劈得狠,笔杆都弯了。叶尖斜斜刺向灯,刺到一半,他手腕一抖,带出个回钩——钩子刚好勾住画框上那个水写的“目”字,虚虚搭着。
搭完,他退,看整体。
现在画是:脸(螺旋+酒窝+黑籽+下巴),两片大叶一左一右托着,第三片从后脑勺杀出来,像头发,像手,像要抓点什么。整张脸被叶框住,像从一丛乱里探出头,被光烫着,又舍不得缩回去。
他忽然抬手,在调色盘上抠了一块干透的、混着朱砂和血的棕块——是前几天堆的“坟包”残骸。抠起来,硬,像小石子。他走到画前,在花盘最顶上,螺旋正上方,也就是“发际线”位置,把那块硬棕,用胶水(是明胶,兑了水)粘上去。
粘牢,摁住,数五下,松手。
一个暗红的、突兀的“痣”,钉在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