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凹面滑出来,不是洒,是流。一道窄窄的、金色的线,流到画布上,正正落在那个红酒窝里。
酒窝被照亮一瞬。红泥吸光,凹底浮起一点暗红的光,像有火在底下吹了一口气。小宇的眼睛跟着那道光,从盖到酒窝,再回到阿芜脸上。
阿芜的脸在光里很白,白得有点假。她嘴角又动了,这次是往下撇,不是笑,是“你看见没”的那种确认。然后她把盖子收回,光断掉。酒窝重新沉回暗里。
但她没走。是走到小宇坐的窗台边,站住,仰头看他。脖子伸着,像看树上的人。她抬手,不是打手语,是用指尖,虚虚点他脸颊——点的是和他刚才补画同一个位置:右脸,偏下,酒窝该在的地方。
小宇没躲。她指尖在离他皮肤一厘米处停住,悬着,像在量。量完,手放下,转身,走向画。
她走得很慢,到画前停下,背对着小宇,面对花盘。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抬手,用食指,在离布面一寸的地方,描那个螺旋。
描到第三圈,她忽然侧过脸,只给小宇看半张侧影,嘴唇动:
“它在学你。”
四个字,口型张合很慢。说完,她继续描,描到最中心黑洞,指尖悬着,往里一按——虚按。按完,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她停了,没回头,只抬脚,轻轻踩了一下那只翘起来的斗。
“咯”一声,木头响。
她跨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晃,合上,留一条比刚才更细的缝。缝里,最后漏进来一秒光,照在斗上——香灰堆被她踩塌了一块,塌出半个脚印的形状,小小的,前掌圆,后跟尖,像没穿鞋。
小宇还坐在窗台上。
他低头,看自己右脸颊。抬手,用刚才沾过朱砂、现在只剩一点粉红的拇指,在对应位置,轻轻摁了一下。
摁下去,没颜料,没红,只是皮肉凹进去一点。松开,凹坑慢慢弹回,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三秒后消失。他再摁,再松。摁第三下时,喉结滑了一下,很慢,像咽下一口什么。
然后他跳下窗台,走回画前。
这次他拿的不是笔,是刮刀。刀刃上还有干棕。他没洗,就那么把刀平放,刀背朝上,在红酒窝旁边——也就是花盘边缘,最外圈那片刚起笔的柠檬黄花瓣上,轻轻一挑。
挑起一点黄颜料,堆成小尖。再挑,再堆,在花瓣外侧连着堆了三个小尖,像给这片“头发”扎了个小揪。扎完,刀放下,用指甲在花盘左下方,也就是和血掌印对称的位置,又抠了一下。
抠下一点干皮,这次是纯黄。皮卷着,他没捏碎,直接放进嘴里。
腮帮子动了一下。没嚼,是含。含了一会,喉头一滚,吞了。
吞完,他抬眼,看画里那只“笑眼”。
光已经移到画架腿,整幅画上半部在影里,只有花盘还被最后一点斜阳照着。酒窝是暗的,白眼白是灰的,螺旋是黑里带金。但那黑里,似乎有东西在转——不是纹路,是纹路底下的“底”。像有人在水池底慢慢划一根棍,搅起一圈浑,浑里浮起一点更清的,又沉下去。
小宇忽然伸手,整只手掌张开,盖住花盘。
不是按,是虚罩。掌心离布一指,五指张开,像要包住那颗头。掌纹对着螺旋,对着酒窝,对着血印。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身体里有什么在和画“对频”。心跳,咚……(空)……咚。画里似乎也回一下,是布绷紧又松的“叽”。一进一退,像两人在黑暗里握手,握到了,又没握实。
他手心的汗,慢慢渗出来。热,潮,有一点点咸。汗气蒸上去,扑在鼻尖,是亚麻仁油混着朱砂的土腥。他吸了一下,很重。
然后,手撤开。
撤得很慢,像撕胶带。指尖先离,再掌沿,最后拇指。布上留下五个极淡的汗印,在黄底上发亮,像刚被舔过。中间那个酒窝上,沾了一点他掌心的汗,红泥被润开一丝,晕出一小片粉橘,像哭花的妆。
小宇盯着那片晕,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到画凳后,坐下,抱膝。
抱得很紧,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不眨,看。
看进去了。
看久了,会出现一种很怪的视觉残留:花盘边缘最枯的那几片“飞白”里,阴影在动。不是光动,是影本身。影里有东西在往外挤——是线条,极细,像头发,也像还没长成的五官。最清晰的一处,在十点钟方向,一片花瓣的暗面底下,蜷着一小段弧线,像侧脸的额头,再往下是鼻梁的起笔。
只有米粒大。
但像。像谁缩在花里,侧着身,睡得蜷。
再看,又没了。是布纹,是干裂的颜料缝,是心理作用。但小宇没揉眼,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他嘴角又动了,这次是右边先动,带起脸颊那块肉,往上抬——抬到和画里酒窝同一个高度。
他无声地“哈”了一下。
气从牙缝漏出来,吹在膝盖上,裤料抖了一下。
袁茂峰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拎着一袋东西:是半块西瓜,红瓤,用塑料袋兜着,往下滴水。水顺着他手腕流,袖口湿了一圈。他看见小宇那个姿势,没说话,只把西瓜放桌上,拿刀切。刀是旧菜刀,切在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钝,像敲钟。
切下一块,没去籽,直接递过去。
小宇没接。还抱着膝,眼还盯着画。袁茂峰把瓜往前送了送,送到他视线里。红瓤,黑籽,水亮。小宇的瞳孔里,映进那点红,晃了一下。
他终于松了一只手,接过。没吃,是先拿瓜块,对着画比了比——红对红,酒窝对红瓤,黑籽对螺旋里的黑。比完,他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