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依旧站在那个未完成的孩子纸人前,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袁茂峰的动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数倍,像一张收紧的网,勒得袁茂峰喘不过气。
袁茂峰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酷似自己的纸人身上移开。纸人静静地靠在墙角,墨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那抹拙朴的线条,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的笑意。它看起来那么完整,那么……“鲜活”,仿佛只需要一点色彩,或者一声呼唤,就能活过来,取代他这个正版的、活生生的袁茂峰。
鬼使神差地,袁茂峰向前迈了一小步。不是靠近陈老,而是向着那个酷似自己的纸人。他的双腿像灌了铅,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驱使着他——去看看,去摸摸,去确认那不是真的,或者……去接受那就是他的宿命。
他又迈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纸人身上的细节。深蓝色的褂子是粗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纸人的手指是用纸卷成的,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浆糊。最让他心悸的是纸人的脖颈处,一圈纸张的接缝,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又像一道随时可能被斩断的界限。
他停在了纸人面前,一步之遥。纸人身高与他相仿,甚至微微高出一点,俯视着他。那张空白的脸(除了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巨大,墨点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他的灵魂吸进去。他闻到了纸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陈旧的纸张味,浆糊的酸味,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他自身汗液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
这气味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亲切感,随即又是更深的恐惧。他伸出右手,颤抖着,向着纸人的脸探去。指尖在距离纸面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从纸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纸张特有的、干燥的阴冷。
就在这时,陈老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鼻腔哼出的气音。不是针对他,更像是对那个孩子纸人发出的。但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禁令,让袁茂峰猛地缩回了手。
他不能碰。至少,不能当着陈老的面碰。
但那种诱惑,那种想要确认、想要触碰的欲望,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站在纸人前,像一尊与纸人对峙的活体雕像。时间在恐惧和诱惑的拉锯中变得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袁茂峰的目光落在了纸人褂子下摆处。那里,一层纸张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竹篾的黄色,还有一点未干透的、灰白色的浆糊痕迹。那是糊裱时不慎留下的瑕疵,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修补它。
就像修补那个漏底的竹篮一样。用浆糊,用他的手,去抚平那道翘起的边缘,去“抿”好那道伤口。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驱散。它带着一种诡异的合理性——既然他已经被迫成为了陈老的“徒弟”,既然他已经喝了那碗酒,扛上了那副担子,那么,修补这个“自己”,不也正是他“职责”的一部分吗?而且,这或许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交流,甚至……一种赎罪。
他的目光扫向陈老。陈老依旧背对着他,蹲在那个孩子纸人前,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袁茂峰的心跳如擂鼓,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纸人褂子下摆处那道翘起的纸边。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纸张。干燥,粗糙,带着一种类似皮肤却更加僵硬的质感。他轻轻捏住那翘起的边缘,能感觉到纸张下竹篾的硬度。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破竹篮里,拿起了陈老刚才用过的那把刷子。刷毛上残留着灰白色的、半凝固的浆糊,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他用刷子蘸了一点碗底更加粘稠、颜色更深的糊状物,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刷子凑近纸人下摆的裂缝。
刷毛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更加强烈的、类似静电的刺痛感,从指尖直窜臂膀。那不是浆糊的物理刺激,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禁忌核心的悸动。袁茂峰浑身一颤,几乎要扔掉刷子。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他开始涂抹。 轻文书屋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用刷子将粘稠的浆糊均匀地涂在翘起的纸边内侧,然后,用食指指腹,轻轻地将那道边缘按压回原位。指腹下的触感极其诡异——浆糊的粘滞,纸张的粗糙,以及底下竹篾坚硬的支撑。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被按压时细微的形变,能听到浆糊被挤压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噗叽”声。
这感觉,与修补竹篮时截然不同。修补竹篮时,面对的是植物纤维,是死物。而此刻,指尖下的纸张,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弹性,甚至……有了微弱的、类似脉搏的跳动。他每按压一下,都感觉像是在触碰一个活物的皮肤,在为一个伤口止血。
昏暗中,油灯(或许是陈老不知何时点上的)的光晕摇曳,将袁茂峰和纸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像两个正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巫师。袁茂峰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纸人身上移动,能看见浆糊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也能看见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在阴影中静静地、空洞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