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冷屏

手机屏幕,在那一刻,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红色的录制圆点,开始不正常地跳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紧接着,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画面,开始出现严重的畸变。

首先是色彩。冷白色的画面,开始迅速褪色,变成一种病态的、泛黄的旧照片色调。然后是清晰度,像素点开始躁动,画面变得模糊、扭曲,像透过一层被油污覆盖的玻璃在看世界。

最可怕的是,屏幕里的画面,开始与现实的声画不同步。

林桐能听到现实里,背景那持续的低频嗡鸣,以及老教授那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咔嚓”声。但手机屏幕里,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又混合着老旧唱片机底噪的恐怖音效。

而画面,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屏幕里,老教授瘫软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动画效果,重新“坐直”。他的头颅,像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向上抬起。白发随着动作,一根一根地、违反物理规律地竖立起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天线。

当老教授的脸完全暴露在屏幕镜头下时,林桐几乎窒息。

那张脸,不再是之前看到的、布满皱纹的老人面孔。

在屏幕的扭曲成像下,那张脸变成了一张……面具。

一张用某种灰白色的材料(或许是石膏,或许是干涸的胶质)糊出来的面具。面具上,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的漩涡。嘴巴是一条僵硬的直线,嘴角用红色的颜料(或许是血?)扯到了耳根,形成一个永恒不变的、诡异的笑容。

而最让林桐崩溃的,是屏幕里老教授的双手。

那双手,依然死死扣着拐杖。但在屏幕的畸变下,那已经不是人手了。它们变成了两团扭曲的、类似树根或者藤蔓的东西,死死缠绕在黄铜龙头上。而藤蔓的末端,那些“指甲”,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黑色的吸管,深深扎进铜龙的纹理里,正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录像的时长。数字在不断跳动:00:45……00:46……00:47……

就在跳到00:48的瞬间,屏幕里的老教授“面具”,那张僵硬的嘴角,突然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动作,而是嘴角那红色的颜料,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

不是通过扬声器外放,而是直接钻进林桐的耳道,清晰,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在……看……什……么……?”

林桐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这个声音,不是老教授的,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它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的电子合成版,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机械的音节。

他猛地抬头,看向现实中的老教授。

现实里的老教授,依然瘫软着,头颅垂在胸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手机屏幕里,那个“面具”老教授,那张僵硬的笑脸,正在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他“转”过来。不是转头,而是整个面部,连同那扭曲的藤蔓手臂,像一扇门板一样,在二维的屏幕平面上,强行扭转角度,直到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上了林桐透过屏幕的视线。

“……手……机……好……用……吗……?”

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林桐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他猛地想要关掉录像,关掉手机。但手指悬在红色的停止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仿佛屏幕里有一股无形的吸力,牢牢吸住了他的指尖。

他惊恐地发现,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背景不再是剧院的观众席,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而那个“面具”老教授,正在这片黑暗中,缓缓地向后退去,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白点,消失在黑暗的中心。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是舞台。

但不再是之前看到的、被深红色幕布遮挡的舞台。而是一个……空旷的、布满灰尘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羊角辫女孩。

她背对着镜头,穿着演出服,羊角辫扎得整整齐齐。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女孩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镜头。

在手机屏幕的冷光和畸变效果下,女孩的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眼睛是两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里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嘴巴张得极大,大到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两排细小的、鲨鱼般的牙齿。

而她的喉咙深处,不是声带,而是一个旋转的、黑色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邪恶的心脏。

女孩的嘴巴,开始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手机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开始同步她的口型:

“……故……今……日……之……责……任……”

是《少年中国说》。

但语调怪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冰冷,空洞,毫无情感。

林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恐怖,更是一种认知上的颠覆。屏幕里的女孩,正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发音方式,吟诵着那首充满正能量的诗篇。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美好的事物被彻底扭曲、亵渎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