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盏……
长明灯。
一盏供奉在祭坛上的、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而燃烧这盏灯的,不是煤油,不是灯草,不是蜂蜡。
是油脂。
是历代“苏雯”们,被“摘枷”、被“熨帖”、被“陶瓷化”后,从她们干涸的躯壳里,压榨出的、最后一点……油脂。
是母亲们的焦虑,妻子们的顺从,女儿们的绝望,混合着血肉、骨髓和灵魂,熬制出的……人油。
那温暖的、橘黄色的、令人感到安宁的灯光,其实是油脂燃烧的、带着焦臭味和血腥气的……鬼火。
那灯光,照亮了书房,照亮了茶桌,照亮了袁茂峰那张平静的脸,也照亮了她自己这尊怀抱骨瓷瓶的、丑陋的瓷偶。
这哪里是什么“美育家风”?
这是一场亘古不变的、血淋淋的、用人油和骨灰作为燃料的……人牲祭祀。
就在这时,袁茂峰提壶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调整角度,而是手腕处,那截从中山装袖口露出的、苍白的手腕,在惨白光线的照射下,清晰地显露出来。
苏雯的目光,被那截手腕吸引。
然后,她看见了。
那圈勒痕。
一圈极其明显的、深黑色的、几乎嵌入骨里的……勒痕。
那勒痕的宽度,深度,位置,甚至那圈皮肤上由于长期压迫而形成的、坏死的、半透明的角质层……都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刚刚“石化”完成的“玉环”,一模一样!
就像是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一个用来制造“枷锁”的模具。
先是套在手指上,然后是手腕,将来,也许会是脖颈,是脚踝,是……灵魂。
袁茂峰手腕上的这圈勒痕,不是新的。它边缘整齐,颜色暗沉,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类似老树皮的质感。显然,它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甚至几十年。勒痕周围的皮肤,血管稀疏,毛孔闭锁,呈现出一种长期的、慢性的缺血和坏死状态。
这圈勒痕,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一个苏雯从未想过的事实。
袁茂峰。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导师”,这个平静如深井的“执行者”,这个“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的代言人……
他也曾是一个“祭品”。
他也曾戴着一枚“戒指”,也曾经历过“摘枷”的剧痛,也曾被那圈冰冷的“玉环”勒住血脉,也曾像她一样,被当作“废料”,被“熨帖”,被“陶瓷化”……
然后,他活了下来。
或者说,他“幸存”了下来。
他没有变成一尊摆在角落里的、无用的瓷偶。他被选中了。被选为这个仪式的“执行者”。从一个被献祭的羔羊,变成了一个手持屠刀的……祭司。
他用自己手腕上这圈勒痕,证明了他与这个仪式的同源性。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是这个恶性循环里,一个成功的、变异的……产物。
他用自己曾经的痛苦,来施加新的痛苦。
他用自己曾经的枷锁,来锻造新的枷锁。
这圈勒痕,就是他的“资格证”,是他的“委任状”,也是他……永恒的“耻辱柱”。
苏雯看着那圈勒痕,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救赎”的幻想,彻底破灭了。连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都只是这个怪物嘴里,一块嚼过的、吐出来再利用的……残渣。她又能指望什么呢?她唯一的归宿,就是变成下一盏长明灯里的……油脂。
“咕嘟……”
一声更加清晰的、类似青蛙被踩碎的闷响,从紫砂壶的内部,猛地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惊雷。
那不是水流撞击壶壁的声音。
那是一个生命,一个活物,在密闭的金属容器里,被挤压、被碾碎、被……处决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声音的来源,很近。就在壶里。就在那粘稠的、正在被倒出作为“续水”的胶质物里。
苏雯能想象出那画面。
一只误入壶中的、小小的青蛙,或者别的什么活物。在滚烫的、粘稠的液体里,拼命挣扎,试图跳出这地狱。但最终,被那粘稠的胶质包裹,动弹不得。然后,随着壶身的倾斜,它被裹挟着,流向壶嘴,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挤压,被变形,最后,在即将被挤出壶嘴的瞬间,它的骨骼,它的内脏,被彻底挤爆,发出这声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咕嘟”声。
这声闷响,是一个隐喻。
一个关于小强,关于她自己,关于所有被卷入这个仪式的生命的……隐喻。
他们就像那只青蛙,被这粘稠的、名为“家风”的胶质物包裹,被挤压,被碾碎,最终,变成这“续水”的一部分,去“熨帖”下一个祭品,去“喂养”下一个“响器”。
袁茂峰面不改色。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声闷响。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提壶的手,稳如磐石,手腕上的勒痕,在惨白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丑陋的伤疤。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壶嘴的角度,让那线粘稠的“胶水”,更加精准地,落入那只白瓷茶杯。
对他而言,这声闷响,不是残忍,不是暴行。
而是……流程。
是“续水”仪式中,一个正常的、预期内的……步骤。
就像屠宰场里,牲畜的哀鸣,只是生产流程中的背景噪音。
苏雯充耳不闻。
她的听觉,似乎在那声闷响传出的瞬间,就彻底关闭了。或者说,她的意识,已经拒绝处理这种令人崩溃的信息。她只是静静地,维持着那尊瓷偶的姿态,脸上那抹瓷器般的微笑,僵硬得如同面具。她怀里那只骨瓷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声闷响,瓶身微微震颤了一下,瓶口那团灰白色的絮状物,剧烈地抖动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说:这很正常,这很合理,这……就是我们的“家风”。
只有角落里的小强。
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手掌按在耳朵凸起上的孩子。
他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全身的颤抖。
只是……耳朵。
他那对苍白的、已经半“陶瓷化”的耳朵,耳廓最上端,那一点柔软的软骨,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像一只正在午睡的、被细微声响惊扰的猫。
又像是一个正在聆听某种遥远频率的、精密的……接收器。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声青蛙被踩碎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