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非人

“母亲。带我去。钢琴。”

母亲。

这个称呼,从那张小小的、苍白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疏离感。不再是充满依恋的“妈妈”,而是一个冰冷的身份认定。仿佛在说“饲养员”,或者“操作员”。

苏雯顺从地站起身。她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黑色的琴键在昏暗中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她回过头,看着小强。孩子依旧坐在榻上,没有动,只是那双灰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钢琴。

苏雯走回去,伸出手,不是牵,而是以一种类似搬运工的姿态,扶着小强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小强的身体异常轻盈,却又异常僵硬,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裹着人皮的木偶。苏雯将他抱到钢琴前的琴凳上,帮他调整好坐姿。小强立刻挺直脊背,双手自然地垂放在大腿上,眼睛直视前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摆放好的佛像。

苏雯站在孩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瘦小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庄严肃穆的“仪式感”。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小强的肩膀上。触手一片冰凉,毫无肌肉应有的柔软和弹性。

她等待着。等待孩子弹奏。但小强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等待指令的雕像。

苏雯明白了。她绕到钢琴边,站在小强右侧。她伸出右手,悬在小强那只已经“骨化”的右手上方。然后,她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小强的食指指尖。

触感冰凉、坚硬,像敲击在石头上。

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小强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抬起,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僵硬地、精准地,落下,敲击在中央C键上。

“咚——”

一个饱满、浑厚、却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单音,在琴房里炸响。这声音,与之前小强弹出的任何声音都不同。它不再稚嫩,不再颤抖,不再充满恐惧。它冰冷,稳定,完美,却毫无情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敲击出预设好的频率。

音波在琴弦间回荡,激起共鸣箱一阵低沉的嗡鸣。而在这嗡鸣声中,苏雯清晰地听到,从钢琴深处,从那本沉在共鸣箱里的宣传册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类似满足的叹息声。

“呼……”

紧接着,小强的手指,开始自主地、有节奏地、一个键一个键地,向右弹奏起来。

中央C,D,E,F,G……

一个个单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个音的音量、音色、时长,都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旋律,没有起伏,只是一串冰冷、平直、毫无意义的音符序列。但这串音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催眠般的秩序感。

苏雯站在旁边,看着小强弹奏。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随着手指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球。他的嘴角,那抹僵硬的微笑始终挂着,仿佛已经焊死在了脸上。

苏雯的目光,从孩子的脸,移到孩子的手。那只在灰绿色糊状物和骨瓷怨气“调和”下“痊愈”的食指,此刻在琴键上翻飞。每一次敲击,指尖与象牙琴键碰撞,都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瓷器碰击的“叮”声,与钢琴宏亮的音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复合音效。

她又低头,看向钢琴的共鸣箱。透过琴弦的缝隙,她似乎看到,那本深蓝色的宣传册,正在微微颤动。封面上那个“聽”字徽标,似乎也随着音符的节奏,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而那枚被袁茂峰刺入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妖异的、脉动般的红光,每一次脉动,都同步于小强敲击琴键的频率。

这架钢琴,不再是一件乐器。它是一个活物。一个正在被小强,被宣传册,被骨瓷里的怨气,共同“喂养”和“激活”的……怪物。

而小强,也不再是弹奏者。他是一个“接口”,一个“转换器”。他将自身的“骨噪”,通过指尖,转化为钢琴的“琴音”,再反馈给宣传册和骨瓷,形成一个循环。

苏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住钢琴,稳住身体。她看着小强那张日益“瓷器化”的脸,看着自己那双也逐渐失去表情的双手,看着这间正在变成一个巨大“声场”的琴房。一种彻悟,如同冰水,从头浇下。

她,小强,钢琴,宣传册,骨瓷……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养声”仪式的一部分。都是“材料”。都在被“调和”,被“重塑”,最终,被“固化”成某种非人的、永恒的“器物”。

所谓的“美育”,所谓的“家风”,所谓的“唤醒”……这一切美好的词汇,包裹着的,正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本质——将鲜活的生命,异化为冰冷的“响器”,将流动的时间,凝固为永恒的“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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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袁茂峰说的,“他会奏响第一个‘音’”。现在,这个“音”正在奏响。但它不是乐章的序曲,而是葬礼的钟声。是她作为“人”的葬礼,也是小强作为“人”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