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宣传册

苏雯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宣传册,而是伸向了展示柜的方向。她的指尖在黑暗中划过,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瓷壁,触碰到了那些被封印在釉彩下的、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时,怀里的宣传册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在微光下似乎开始蠕动、变形。原本工整的小楷,渐渐扭曲成蝌蚪般的符文,又慢慢组合成一幅新的图像。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的人脸。

是母亲。

但那不是苏雯记忆中那个严厉、阴郁的母亲。这张脸,年轻,美丽,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疯狂。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苏雯凑近,屏住呼吸,将耳朵几乎贴在纸面上。

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道。不是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通过颅骨,震动着她的耳膜。

“……雯雯……我的好女儿……你终于……看到了……”

苏雯猛地一颤,差点脱手将册子扔掉。但那声音,带着一种血缘的、无法抗拒的魔力,牢牢抓住了她。

“……你恨我吗?恨我逼你练琴?恨我用白酒泡你的手?呵呵……傻孩子……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響器’……可惜……你骨相不佳……终究是废了……”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和怨毒。

“……但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强身上……他的骨相……比我好……比你更好……你必须……帮他……帮他成为……完美的‘響器’……那套骨瓷……是最好的‘補材’……用它们……去修补他的裂痕……去增强他的‘聲’……”

“……记住……‘換指’之術……需用‘引魂刀’……顺着指缝……轻轻一划……让‘舊聲’流入……讓‘新聲’生根……然后……你需要‘餵聲’……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直到它……完全属于你……”

“……不要相信……那个姓袁的……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抢夺‘聲源’的……他想把小强……从我手里……抢走……你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能……”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刺得苏雯耳膜生疼。她猛地捂住耳朵,向后踉跄,撞在鞋柜上。宣传册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摊开在地上。

那一页,母亲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图画。图上画着一只手,一只戴着银质指甲套的手,正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刀尖刺入一根苍白的、布满裂纹的手指。鲜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入一个骨瓷茶杯里。茶杯中,黑色的液体翻滚,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婴儿的脸,在液体中沉浮、尖叫。

图旁的注解,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以血饲声” 原著小说网

苏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睡衣。宣传册摊开在脚边,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妖异的红光。母亲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啃噬着她仅存的良知。

“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心底扎根。她看着那幅图,看着那根被刺破的手指,看着那骨瓷杯里沉浮的怨魂。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罪恶感和病态渴望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想起小强手指上的裂纹,想起那呜咽般的“骨噪”,想起袁茂峰那句冰冷的“制造机器”。如果……如果按照母亲说的去做……如果她能用自己这个“废掉”的母亲,去“餵声”,去“修补”小强……是不是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孽?是不是就能让小强拥有完美的“声”?是不是就能……保住这个家,保住她最后的尊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伸出手,捡起了那本宣传册。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冰凉,反而觉得那深蓝色的封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的触感,像是……母亲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道被银质指甲套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她伸出左手,用指甲轻轻刮掉那层薄痂。底下,鲜嫩的、粉红色的肉露了出来,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看着那抹粉色,又看着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图画里,那滴鲜血正滴入骨瓷茶杯,与那些黑色的怨魂融为一体。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这宣传册本身的低语:

“……来吧……用你的血……你的痛……你的爱……去喂养它……它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孩子……完美的声音……完美的……瓷器……”

苏雯的瞳孔渐渐涣散,焦点落在虚空。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与林桐极为相似的、空洞而麻木的表情。她站起身,没有回琴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展示柜。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那股混合着霉味、墨香和骨粉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涌了出来。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套骨瓷茶具,而是拿起了那把用来修剪花枝的、锋利的小剪刀。

剪刀的刀刃在微光下闪着寒光。

她转过身,走回宣传册摊开的地方。她蹲下身,将剪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处刚刚刮掉痂的、鲜嫩的伤口。

没有犹豫。她用力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熟透果实被刺破的声响。

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苏雯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涌出,圆润,饱满,在昏暗中红得刺眼。

她举起流血的手指,悬在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上方。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凝聚,拉长,然后……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