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骨瓷

“茶如人生,拿稳了,才不会烫着手。”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苏雯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猛地将杯子放回托盘,力道之大,让其他杯碟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妈妈?”小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已经换好了整洁的衬衫马甲,像个缩水的小绅士。他看着苏雯,眼神里满是怯懦。

“看着我干什么?”苏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去琴房!把音阶弹一百遍!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停!”

小强吓得一哆嗦,转身跑向琴房。

苏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这个家不能乱。她看着玻璃柜里那套昂贵的、沉默的骨瓷,一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些东西必须完美,必须无瑕,必须永远保持它们现在的样子。就像她的人生,就像小强,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因为任何一点“磕碰”,都会让价值归零。

上午的陪练时间,是苏雯一天中最煎熬,也最亢奋的时刻。

周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眼神挑剔的中年男人,弹得一手好琴,却教得极其严苛。他坐在小强身边,一根手指随时准备敲打在小强的手背上。

“这里,升Fa!又忘了!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手腕放松!不是让你把手腕折断!”

“力度!力度在哪里?像弹棉花一样!”

斥责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总是慢半拍,总是错音,那原本应该流畅优美的练习曲,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胡乱蹦跶。

苏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看,但她听得懂。每一个错音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她脸上。那是她的失败,是她“投资”的亏损,是她无法容忍的瑕疵。

“苏女士,”周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小强的手型有问题。他太紧张了,指关节塌陷。这样下去,别说十级,八级都悬。”

苏雯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层寒霜。她走到钢琴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强。孩子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见,像两只受惊的小鹿。这种恐惧让她烦躁,更让她愤怒。

“手型不对,是因为你不用心。”苏雯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手指立起来。像我教过你的那样。”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垂直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触键手势。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和这奢华的客厅一样,是精心营造的假象。

“妈……我手疼……”小强带着哭腔说,试图把手缩回去。

“疼?”苏雯冷笑一声,猛地抓住了小强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强痛呼出声。她强行将他的手掌掰开,按在冰冷的琴键上,“我花这么多钱,不是让你来喊疼的!你看清楚,这些琴键,每一颗都值一千块!你弹错一个,就是浪费一千块!把手指给我立起来!”

她用自己的拇指,狠狠顶住小强塌陷的指关节,向上用力一抬。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竹筷折断的脆响,在喧闹的琴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小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食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指尖微微颤抖。

周老师也愣住了。

苏雯松开手,看着小强那根变形的手指,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但仅仅是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冷静。她甚至没有去看小强的脸,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医生吗?我是苏雯。麻烦你来我家一趟。……是的,手指脱臼。……嗯,老样子,别上报。谢谢。”

挂了电话,她才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比呵斥更可怕的语气对小強说:“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弹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记住这种疼。下次再弹错,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小强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嘶哑,绝望。泪水滴在琴键上,和之前的汗水混在一起。

苏雯转过身,不再看他。她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那套骨瓷。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快感,随后是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她好像……并不是那么在乎小强的手指是否受伤。她在乎的,是那根手指没能按照她设定的轨迹去运动。那是一种对“失控”的极端厌恶。

就像那套骨瓷,如果有一个杯子碎了,她不会心疼那个杯子,她只会恼怒于“完整”被打破了。

陈医生很快赶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是苏雯从私立医院高价聘请的家庭医生,深谙“保密”二字的含义。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将小强的指关节复位了。整个过程,小强咬着嘴唇,一声没哭,只是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陈医生开了点止痛药,低声对苏雯说,“苏女士,孩子的骨骼还没长好,不能这么硬来。心理上也……”

“辛苦你了,陈医生。”苏雯打断了他,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跟上次一样,账目走保养费。至于心理方面,小孩子嘛,哭哭就好了。太娇气。”

陈医生识趣地闭了嘴,收好信封离开了。

琴房里只剩下苏雯和小强。周老师早已识趣地在苏雯打电话时就收拾东西走了。

苏雯拉上百叶窗,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她走到小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疼吗?”她问。

小强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疼就对了。”苏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强刚刚复位、还缠着绷带的手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审视和评估。“你要记住这个疼。钢琴家的手,比什么都金贵。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以后怎么办?像你爸一样,每天对着电脑,看着别人的脸色?还是像那些普通人一样,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奔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却也更瘆人:“小强,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把你生得这么完美,给你最好的条件,你不可以让我失望。这套骨瓷,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