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令。
随着话音落下,林桐感到肩头猛地一沉。那不是比喻,而是物理上的实实在在的下坠力。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脊椎骨发出的哀鸣,像是老旧的木梁在重压下发出的断裂前兆。她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石板上。膝盖撞击石板发出的闷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但她并没有倒下。袁茂峰的手依然托着她的手,而那股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的力量,像一根钢柱一样支撑着她。她跪在地上,上半身却被强行挺直,像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并没有真的压着一座山,但她的棉衣肩膀处,布料却深深地下陷,仿佛真的承受着万钧之力。更诡异的是,在肩膀的凹陷处,她看到了两个浅浅的脚印。那不是人类的脚印,而是某种鸟类或怪兽的爪印,三趾分开,趾尖锋利,深深地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那是旗的脚印。
这面旗,已经站在了她的肩上。
林桐抬起头,看向旗杆。此刻,旗杆在她眼中已经完全变了样。那根青黄色的竹竿不再是一根竹子,而是一根扭曲的、血管虬结的黑色立柱。立柱的表面,布满了类似人脸的凸起,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无声呐喊。而在立柱的顶端,那面红旗也不再是布,而是一大块蠕动的、暗红色的血肉。金字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了流淌在血肉里的金色溪流。
袁茂峰松开了手。
当他的手掌离开林桐手背的一瞬间,林桐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手并没有从旗杆上脱落,反而像是长在了上面。皮肤、肌肉、甚至骨头,都已经和竹竿融为一体。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不再是一只人手,而是一截包裹着血丝和金粉的、畸形的肉柱。
袁茂峰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那丝期待已久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满足和残忍。“看,它站住了。”他指着林桐肩上的旗,“山压下来了,它就得站着。脊梁断了,也得站着。这叫‘铁肩担道义’。你们的肩膀,就是用来担这个的。”
铁肩。林桐惨然一笑。她的肩膀确实“铁”了。那种沉重感已经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麻木的、死寂的沉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形,在钙化,正在变成某种坚硬的金属或岩石。她的脖子无法转动,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前方,是那群围着的志愿者。他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此刻,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空洞中,多了一丝贪婪,一丝渴望。他们看着林桐肩上的旗,看着她那已经异化的手,看着她脸上凝固的血泪。他们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笑容变得狰狞而扭曲。
苏晓向前迈了一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克服巨大的阻力。她走到林桐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桐膝盖处的伤口。那里,裤子被磨破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苏晓的手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桐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一种久违的、真实的痛感。
“疼吗?”苏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清脆的女声,而是一个沙哑的、重叠的混声,像是无数个声音挤在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活着,才能当柴烧。”
当柴烧?林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着苏晓,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志愿者。苏晓的脸上,皮肤正在迅速地干瘪、发黄,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她的眼窝深陷,露出里面的白色巩膜,而瞳孔的位置,却闪烁着两点金色的光芒——和旗面上的尸金一模一样。
不仅仅是苏晓。周围的每一个志愿者,都在发生着同样的变化。他们的皮肤干瘪,头发脱落,身体萎缩,唯有眼瞳中的两点金光越来越亮。他们正在变成某种干枯的、类似木乃伊的存在。而他们身上失去的水分和生机,似乎正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林桐,输送向她肩上的那面旗。
肆
“起来。”
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桐想摇头,想拒绝,但她发现自己的头颅已经不受控制了。随着袁茂峰的命令,她那已经钙化的脊椎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竟然真的支撑着她缓缓站了起来。站直的过程极其艰难,每伸直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剧痛。但她还是站起来了,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她站起来后,视野变高了。从这个角度,她能俯瞰整个**台,俯瞰那些正在干瘪的志愿者,也能更清楚地看到旗杆底部的槐精桩。
此刻,那根漆黑的木桩已经完全变了样。它不再是一根腐朽的木头,而是一根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的水晶柱。在水晶柱的内部,林桐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脸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柱体。他们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而在这些脸孔的最深处,林桐看到了一张最清晰的脸。
那是沈怀青。
那个少年,脸色苍白,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诡异微笑。他的右手小指缺失,断口处正在向外渗着黑色的液体。他正透过水晶柱,透过旗杆,直勾勾地盯着林桐。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在看着你。”袁茂峰走到林桐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在水晶里困了太久,太冷了。现在,你来了,你带着体温来了。你是新的炉子,新的柴火。你要烧起来,把他烤暖和了,他才能醒过来。”
炉子?柴火?林桐感到一阵荒谬的绝望。她看着沈怀青那张脸,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这水晶柱里的沈怀青,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沈怀青是被封在旗杆里的魂,而她,则是被钉在旗杆上的躯壳。他们都是这面旗的祭品,唯一的区别是,沈怀青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活着承受这无尽的折磨。
袁茂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桐的肩膀。那只手拍在旗脚印迹的位置,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拍打在实心的水泥柱上。“扛着它。”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扛着这座山。山在,旗在。旗在,魂在。你就是铁军,你就是这面旗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