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色彩的饥渴

跪坐在最前方的狗娃,似乎被那声厉喝和刀锋的破空声惊动,又或者是感应到了那黑色罐子散发出的、令“色”疯狂的气息,他一直昏睡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嚎叫:“——吾色!归吾——!”

这声嚎叫,不再带有任何孩童的稚嫩,而是充满了苍老、怨毒和一种非人的威严。随着这声嚎叫,狗娃脸上那层暗红的釉痂,应声炸裂!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碎片四溅开来,带着腥臭的粘液,射向四面八方。而痂壳之下,露出的并非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是正常的眼球——那眼眶里,是两颗空洞!深不见底的、爬满细小血管纹理的黑洞!而在那黑洞的最深处,各有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两点凝固的血珠,正在疯狂地闪烁、旋转!

“画眼……开了……”石老蔫喃喃道,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青掷出的小刀,已经命中了目标——不是那只枯瘦的手,而是……那黑色罐子的罐身!

“铛!”

一声清脆得异常的鸣响,像是金石交击,又像是某种古老钟磬的哀鸣。小刀的刀尖撞在黑色罐子上,竟未能刺入分毫,反而被巨大的反震力弹飞出去,叮当落地。但这一击,显然干扰了那只手的动作。它没能立刻揭开封布,而是微微一滞。

也就在这一滞的瞬间,狗娃那双“画眼”中的猩红光芒,猛地爆射而出,如同两道细小的、暗红色的光束,直射向那个黑色罐子!与此同时,幕布上那些扭曲的皮影和流淌的“色”,也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吸引,疯狂地涌向罐子,试图从那尚未完全解开的封印中钻进去!

“糟了!”苏青脸色煞白。狗娃的“画眼”不仅没被封住,反而成了吸引“色”的磁石,而她的攻击,似乎意外地刺激了罐子,加速了某种进程!

袁茂峰在这一连串的剧变中,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冲向罐子,而是冲向了背对着他、正因小刀撞击而微微晃动的石老蔫!

他记得苏青的话——“归位”。如果这个村子、这场哑戏需要一个姓“袁”的“看守者”或“祭品”,如果那个幕后影子是他的“宿命”,那么,或许……打断这个循环的关键,不在于对抗那无形的“色”,而在于……这个看似中立的、实则深陷其中的村长!

他扑到石老蔫身后,双手死死箍住老人枯瘦的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石老蔫显然没料到袁茂峰会突然对他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个趔趄。而就在这一刹那,那只伸向罐口的枯瘦之手,因为石老蔫的晃动,失去了平衡,指尖擦过罐口封布的边缘,未能揭开,却勾住了封布的一角!

“嗤啦——!”

一声轻微的、类似帛裂的声响。封布并未完全脱落,却被撕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缝!

一股无法形容的、更加浓郁、更加古老、更加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积压了千年的脓疮被刺破,猛地从裂缝中喷薄而出!那不是气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一种贪婪的、饥饿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意志!

“呜——”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声音并非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从每个人的颅骨深处、从心脏的空腔里、从骨髓的最深处响起。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怨毒,以及一种终于得以“进食”的、病态的欢愉。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从那黑色罐子的裂缝中,流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粘稠得如同熔融琉璃般的“颜料”。这“颜料”与普通颜料截然不同,它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它一接触到土台子,并没有随意流淌,而是像一只贪婪的活物,迅速“嗅”到了地面上的干草。凡是被它触碰到的干草,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股股带着硫磺味的、暗红色的烟雾,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一滩滩粘稠的黑色汁液,被那暗红的“颜料”迅速吸收、吞没。

它开始蔓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而坚定的吞噬意志。它爬过地面,所过之处,干草消失,泥土变黑、软化,甚至开始微微下陷。它爬上幕布的支架,粗糙的木架在接触它的瞬间,便如同被强酸腐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迅速碳化、剥落。它甚至沿着幕布的皮纸向上攀爬,暗红的色泽在昏黄的幕布上迅速扩散,那些扭曲的皮影影子,一旦被这“颜料”沾染,便如同遇到克星的鬼魅,发出无声的尖叫,迅速消融、瓦解,化为这“颜料”的一部分。

这哪里是什么颜料,这分明是活着的、饥饿的、能够腐蚀并吞噬一切物质的……“色”之本体!

而它的目标,似乎异常清晰。它没有去吞噬那些已经变得淡薄、正在融入皮影的孩童影子,也没有去理会僵立的村民,而是……直直地、贪婪地,朝着跪坐在地上的、刚刚“画眼”洞开的狗娃延伸而去!同时,也有一部分“颜料”,如同拥有智慧的蛇,缓缓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袁茂峰和苏青的方向,蜿蜒爬行!

狗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画眼”中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身体却因为虚弱和恐惧而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喘息。前排的其他孩子,此刻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影子的轮廓,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正在从现实中褪色、消散,只有那根鲜红的颈绳,还顽强地勒在虚无的脖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