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声音更加具体了。林桐甚至能分辨出,这声音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微的、高低不同的频率叠加而成的。有些频率尖锐,像金属刮擦玻璃;有些频率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这些频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声网,笼罩着整个空地,并向四周缓慢扩散。
她看向那位剥橘子的王大妈。大妈已经剥完了第三只橘子。她没有吃橘肉,而是将橘瓣完整地放入口中,甚至连包裹橘瓣的白色橘络也一起嚼碎、吞咽。林桐能清楚地看到,大妈的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她的脖颈处都会浮现出几道青色的血管,像几条正在苏醒的毒蛇。
更可怕的是,随着大妈的吞咽,空竹的嗡鸣似乎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妙的、同步的波动。当大妈咽下橘瓣时,嗡鸣声会短暂地加强,音调也会拔高半个音;当大妈咀嚼时,嗡鸣声会变得杂乱,像信号受到了干扰。仿佛这个空竹,是一个接收器,正在接收大妈吞咽下去的、橘子所携带的“生机”和“甜腻”,并将其转化为那令人不安的嗡嗡声。
“你在看什么,姑娘?”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林桐耳边响起。
林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袁茂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油脂、霉味和湖底淤泥的气息。他没有看林桐,也没有看那对大爷大妈,而是仰着头,目光追随着空中那个旋转的红色光轮,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你看那轨迹。”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嗡嗡声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不是圆,是螺旋。从下往上,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像螺纹,像年轮,又像……通向地心的阶梯。他在用声音,挖掘一个洞。一个连接阴阳两界的……井。”
他抬起手,食指伸出,隔空描摹着空竹飞行的轨迹。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竟然和空竹的运动轨迹完全重合。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发出细微的、撕裂般的“嘶嘶”声,仿佛空气本身正在被他的指尖切开。
“这叫‘唤婴调’。”袁茂峰继续低语,嘴角那抹油渍在阳光下闪着光,“老百姓抖空竹,图个乐呵。但他们不知道,这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多远?比你想象的要远。它能穿过地层,穿过水脉,传到那些……长眠不醒的耳朵里。对于他们来说,这声音,就像婴儿的啼哭,充满了诱惑,充满了……生机。”
林桐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袁茂峰之前提到的“引魂凫”,现在又来了“唤婴调”。这公园里的一切,湖水、鸽子、空竹……似乎都在围绕着同一个目的在服务:吸引,诱惑,然后……吞噬。
“那大爷……他……”林桐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袁茂峰淡淡地瞥了大爷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个‘介体’。一个导体。就像这根竹签,”他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根烤肠竹签,“它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它传导的电流,是它承载的‘气’。大爷也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呼吸,都是为了传导那股来自地底的、冰冷的‘气’,并将其转化为这嗡嗡的声音,散布到空气中,喂养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一直在剥橘子的王大妈。
“至于她……她是‘饵’。橘子是甜的,是新鲜的,是充满‘阳和之气’的。她把这些‘气’吃下去,再通过吞咽的动作,将这些‘气’注入到大爷传导的‘阴寒之气’中。阴阳交汇,生生不息。这空竹的嗡鸣,就是这交汇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林桐的胃一阵抽搐。这个解释,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恐怖。它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基于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生理学”。大爷是导线,大妈是电源,空竹是电阻,嗡嗡声是电流流过电阻时产生的噪音。而整个公园,就是他们构建的一个巨大的、以“美”为名的……电路回路。
就在这时,大爷的动作突然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只是垂直地抛接空竹,而是开始横向地摆动身体。空竹在他身前身后,左右穿梭,画出的不再是垂直的螺旋,而是一个个水平的、巨大的“8”字形。随着这个动作的改变,空竹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急促,音调更高,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大黄蜂,正在疯狂地振翅。
“他要加速了。”袁茂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引婴’的阶段结束了,‘饲魔’的阶段开始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林桐和空地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却又迫使她透过他的身体,去看那诡异的景象。
大爷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身体几乎扭成了一个麻花。他的头依旧低垂,但脖颈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曲,露出喉结处那块松弛的、布满皱纹的皮肤。每一次空竹从他身后绕到身前,那块皮肤都会剧烈地颤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破体而出。
王大妈剥橘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她不再一瓣一瓣地吃,而是一整只橘子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便囫囵吞下。她的腮帮子鼓胀,嘴角流出橙黄色的橘子汁,顺着下巴滴落在暗红色的棉袄上,留下污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球。
空竹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致。那个红色的模糊光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红色的、残影般的圆环,悬浮在大爷身前。嗡嗡声不再是连续的,而是变成了急促的、类似机关枪扫射般的“嗡嗡嗡嗡”,震得林桐耳膜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突然,大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嗬!”
随着这声低吼,他将双手猛地向上一扬。棉线绷直,空竹脱离了他的控制,像一颗红色的子弹,直射向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