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抱岳

是替代。

是成为下一个“祭品”,下一个被“填”进这“壑”里的“人”,用来代替那些孩子,代替这村子里世代供奉的“寿数”。他那双在风中展开的风衣下摆,在他们眼中,不是学者的披风,而是一只误入罗网的飞鸟,一只即将被用来“替人”的……鸟。

老妪的吟诵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

袁茂峰僵在原地,双臂还死死抱着老树,却感到一股力量正在从四肢百骸流失。他低头,看着自己抱着树干的双手。在青灰色的光晕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而那些血管的走向,竟与老树根系的纹理……隐隐重合。

“鸟来替人了……”

那孩童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白天在村塾里,自己内心那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那点“我来启蒙你们”的傲慢。何等的讽刺!现在,他成了那只“鸟”,成了这古老仪式选定的“替人”。他的“美”,他的“誓言”,最终的价值,或许就是让自己变成一抔填充“山河之虚”的养料。

他试图松开手臂,试图挣脱这诡异的拥抱。但双臂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从老树内部传来,温柔而坚决地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入树干深处,拖入那由无数“寄寿”布条和腐朽记忆构成的永恒黑暗里去。

老妪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袁茂峰。她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满意”的情绪。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老树“抱”住的北平来的读书人,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地气不稳,壑口又开了。正好,来了个填得满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重新转向老树,对着树干,如同对着神灵,恭敬地拜了三拜。

袁茂峰张着嘴,想要呼救,想要反驳,想要呐喊出他那些关于美学、关于人性的信念。但最终,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微弱得如同濒死昆虫的呜咽。

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泛起黑色的涟漪。老树、孩子、老妪、飘荡的布条……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沉入一片温暖的、诱人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尽头,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长城之上,对着苍茫群山,喊出那句誓言。但这一次,他看得清楚,那从他口中呼出的,不是白气,而是一缕缕淡金色的、如同种子般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纷纷扬扬地落下,落进山峦的褶皱里,落进大地的裂缝中,然后……发芽,生长,开出的却不是花朵,而是一根根惨白的、森然的指骨。

“蔡先生……丰先生……”他用尽最后力气,在心中唤出那两个敬仰的名字,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精神的支柱。但名字尚未成形,便消散了。

他感到自己正在融化,正在变成这老树的一部分,变成这土地的一部分,变成这永恒“填壑”仪式中,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一粒……种子。

风衣的下摆在最后的夜风中,无力地垂落下来,再也不像鹰翼。

而那群孩子,依旧静静地站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只“鸟”,如何被无声地“填”进了这无边无际的、饥饿的山河之“壑”里。

老妪走到孩子们身边,佝偻的背影在青灰色光晕中,像一棵更古老、更枯萎的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领头的那个孩子的头顶,低声道:

“好了,回去吧。地喘过气了。”

孩子们闻言,这才齐刷刷地转身,迈着同样轻巧、僵硬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子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袁茂峰,依旧紧紧抱着那棵老树,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夜风吹过,树身上的“寄寿”布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欢笑。

而远处的山脊线上,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