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水里的那张嘴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只是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极其熟悉,像极了剪纸娃娃嘴角的那抹墨迹,也像极了纸扎童女脸上那凝固的笑容。
紧接着,水里的倒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从墨绿色的水面下伸了出来,指尖带着水珠,朝着袁茂峰的脸,一点点探来。
那只手没有破开水面的涟漪,仿佛它是从另一个维度伸过来的,无视了水的阻力和浮力。它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耐心,就像一只蜘蛛正朝着落入网中的猎物,迈出收割性命的第一步。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逼近,看着那尖长的指甲反射着屋顶微弱的光,看着那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他能闻到一股从水里散发出来的、类似溺水者衣物腐烂的恶臭,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
袁茂峰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惊恐地回头,看向水缸。
缸盖已经被他掀开大半,露出了大半缸墨绿色的水。水面因为刚才的动荡而泛起涟漪,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长袍男人,没有湿漉漉的长发,没有苍白的枯手。只有几片枯叶在涟漪中打着旋儿,慢慢归于平静。
身后,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死死地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父亲也转过身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袁茂峰却看见,父亲的瞳孔正在剧烈地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足以粉碎理智的景象。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只有水缸里传来的滴水声。
“哒……哒……哒……”
声音很规律,很清晰。
但袁茂峰却听出了不对劲。
这不再是水滴从木盖缝隙滴落在泥地上的声音。这声音更沉闷,更粘稠,带着一种类似液体在空腔里回荡的共鸣感。
这声音……来自水缸内部。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口水缸。
掀开的缸盖下,墨绿色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就在那平静的水面下,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仰面朝上,用那双死寂的眼睛,透过一层水波,冷冷地注视着他。
而那“哒……哒……哒……”的声音,不再是滴水声。
那是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滞涩。
像是一颗在冰冷的死水里浸泡了上百年的心脏,正在重新恢复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水面微微的起伏,也带动着袁茂峰自己的心脏,跟着那诡异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咚……咚……咚……”
两下心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袁茂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也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只能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口水缸,看着那墨绿色的死水,看着那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苍白轮廓,听着那从水底传来的、如同丧钟般的心跳。
母亲突然动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缸盖狠狠地合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然后,她抓起那块青砖,死死地压在缸盖之上,仿佛那不是一块砖,而是一座镇压邪魔的泰山石。
做完这一切,她瘫软在缸边,背靠着冰凉的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在满是烟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父亲也下了炕,但他没有靠近水缸,而是远远地站在屋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旱烟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类似牙齿打战的声音。
袁茂峰依旧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才溅起的水花。高烧似乎在这一连串的惊吓中退下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寒冷。那寒冷不是体温的降低,而是来自灵魂的颤栗。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那道暗红色的裂痕此刻变得更加醒目,紫黑色的血珠已经干涸,凝结成一块丑陋的痂。而在那道裂痕的边缘,他惊恐地发现,皮肤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细小的、类似虫豸在皮下爬行的触感。
他凑近了看,借着屋顶缝隙漏下的一缕微光,他看见,在自己食指的指纹里,在那道裂痕的周围,竟然浮现出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鳞片。那些鳞片细如沙尘,排列紧密,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条刚刚蜕皮的水蛇的皮肤。
水缸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