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
又是这个字。
填仓,填墨,填不满。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一块块拼图,在袁茂峰混乱的脑海里开始组合。剪纸是填洞的塞子,墨是填眼的涂料,而那“唱影”的声音,则是从被填的洞里漏出来的回响。
就在这时,车厢猛地一震,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了。
进入了隧道。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没有一丝光线,连对面人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空气仿佛也被这黑暗挤压得稀薄起来,令人呼吸困难。
黑暗中,各种声音被放大了。有人惊慌的询问声,有孩子被吓哭的尖叫声,还有行李滑动的摩擦声。但在这些嘈杂之上,袁茂峰清晰地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却异常清晰。
是锣鼓声。
“笃……锵……笃……锵……”
不是现实中任何乐器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更沉闷,更粘滞,像是蒙在厚布里敲打出来的。节奏极其诡异,忽快忽慢,完全没有章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紧接着,是唱腔。
那不是人声,或者说,不是活人的声音。那是一种被拉长了的、扁平的、毫无起伏的调子,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的石缝。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有一串串“咿——呀——”的拖音,在高高低低的音阶上滑行,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听得人汗毛倒竖。
“唱影……”袁茂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紧紧抱着帆布包,指甲几乎要抠破帆布的纤维。他能感觉到,包里的那本书正在发烫,不是温度的升高,而是一种能量上的灼热。那张剪纸,似乎正在回应这黑暗中的“唱影”。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很凉,像一片枯叶,又像是一只昆虫的翅膀。
他猛地一缩手,但那触感并没有消失。相反,它顺着他的手腕,缓慢地向上爬动。那不是爬行的感觉,而是一种类似液体流动的凉意,悄无声息,却无可阻挡。
他僵住了。身体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他凭借触觉“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它不是实体的,更像是一团凝聚的寒气,缠绕在他的小臂上。
那“唱影”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那扁平的唱腔里,似乎开始夹杂了一些模糊的音节。那些音节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填……不……满……”
是那个声音!
那个在宿舍里低语的声音!
它不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从黑暗中,从铁轨的轰鸣里,从那诡异的锣鼓声中,实实在在地渗透了出来。
袁茂峰感到一阵窒息。那团缠绕在手臂上的寒气开始收紧,像一条冰冷的蛇,正在一点点勒紧他的血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叫,想把这该死的东西甩掉,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填……不……满……”
声音更加清晰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刻在他的鼓膜上。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光“啪”地一声亮了。
光明来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