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空响

不对。

袁茂峰的呼吸停滞了。

这心跳声……不对劲。

他的心跳很快,但这声音里的节奏却很慢。他的心跳是在胸腔左侧,但这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床板底下传来的。

他僵硬地侧过头,将耳朵贴在枕头上。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信封。

“咚……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

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滞重的搏动。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心脏,正被压在枕头底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木板。

“填不满……”

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蚕食桑叶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呜咽,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填不满……”

那个在琉璃厂听到的词,此刻化作了实体。

填不满。

填不满的是什么?是地下的漏洞?是纸上的墨迹?还是人心里的欲望?

袁茂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非但没有加固封印,反而像是给那个被镇压的东西,打开了一个透气孔。那个头顶上的圆圈,不是眼睛,是气孔。那个腹部的墨团,不是渗透,是进食。

他用钢笔,给那个东西喂了一口墨。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掀开枕头,一把抓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变得软塌塌的。他颤抖着拆开,倒出里面的剪纸。

剪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更加清晰了。

头顶的那个圆圈,此刻不再是平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圆圈似乎微微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泡。而圆圈中心的那个破洞,此刻正对着他,黑洞洞的,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他凑近了看。

在那个破洞的底部,他看到了一点反光。不是墨水的反光,而是一种类似眼球的反光。湿润、浑浊,带着一层白翳。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纸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层白翳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瞳孔——如果那能称之为瞳孔的话——收缩了一下。

袁茂峰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剪纸飘落在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也不是低语。

是书写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头。

只见那支掉在床上的英雄牌钢笔,正在被单上自动移动。

没有手握住它。它就那么斜斜地立着,笔尖紧贴着布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匀速地、平稳地滑动着。

“沙沙……沙沙……”

墨水从笔尖流淌出来,在被单上留下深蓝色的痕迹。

袁茂峰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钢笔,像一只被附身的蜘蛛,在被单上爬行、书写。

它写的不是字。

它画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相互嵌套,相互重叠,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蛛网,又像是一组某种未知数学公式的图解。这些圆圈画得非常标准,圆润、流畅,与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充满痛苦的圈截然不同。这显示出一种绝对的冷静、精确,以及一种非人的掌控力。

钢笔一边画,一边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随着圆圈的增加,那股浓烈的硫化物气味越来越重,几乎呛得人流泪。

画完最后一个圆圈,钢笔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躺在那张由圆圈构成的图案中心,笔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喘息。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涂鸦。那是一个阵法。一个由圆圈构成的、向内螺旋收缩的阵法。图案的最中心,正好是那支钢笔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对准了床垫上那个被他压出来的、微微凹陷的坑。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床头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报,那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子,伸展四肢,处在一个圆圈和一个正方形之中,象征着人体的完美比例与宇宙的和谐。

钢笔画的这个图案,简直就是《维特鲁威人》的黑暗镜像!

只不过,中间的那个点,不是完美的人体,而是一支钢笔。不是伸展,而是收缩。不是和谐,而是……吞噬。

“以美育代宗教……”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的语调。

“以美……育……代……宗……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