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篝火里的第三只眼

袁茂峰的心沉了下去。这面具,不仅仅是木头做的。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低沉的鼓声停了,喧闹的人群静了,连那噼啪作响的火焰也仿佛凝固了。

只剩一声悠长的钟鸣。

“嗡——”

那声音不像是来自任何实体乐器,更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悠远、空灵,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寒意。

在这声钟鸣中,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旋转。篝火的橙光、围观村民模糊的脸孔、赵癞子那色彩斑斓的戏服,统统化作了斑斓的色彩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是那张面具。

镜头极致推进,聚焦在袁茂峰的右眼上。

他的瞳孔因为反射火光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而在那晶莹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两个影像:一个是跳动的、橙色的火苗;另一个,则是那张诡谲的、獠牙外露的彩色面具。

一半脸被火光照亮,呈现出青春的质感;另一半隐在阴影中,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沧桑。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中华美育 • 缘起”

几个大字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钟声的余韵中,袁茂峰缓缓低下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隔着厚厚的棉袄,他摸到了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一块硬币大小的、朱砂色的印记。

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灼热感,仿佛在与场中的面具产生某种共鸣。

“袁茂峰。”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袁茂峰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去。是袁伯。袁伯是爷爷袁仁五的远房叔叔,也是村里的管家,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此刻,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闪烁着不明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你爷爷让你回去了。”

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袁茂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场中的面具。赵癞子已经停止了舞动,正静静地站在火堆旁,面具对着他的方向,仿佛在目送他离开。

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袁茂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那是村民们的目光,敬畏中夹杂着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这个村子里,能直视“开山莽将”而不退缩的,除了历代的“掌灯人”,就只有他袁茂峰了。

走出晒谷场,山风瞬间大了些,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月光惨白,照在蜿蜒的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袁茂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晒谷场后方的草垛旁。他扒开干草,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位置,蜷缩着坐了下来。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刚才看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

那面具上的裂纹,那暗红色的渗出物,还有那仿佛睁开过的第三只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面具,绝不是死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线装书,那是他从爷爷书房里偷拿出来的《袁氏宗谱》。借着月光,他翻到记载着历代先祖事迹的那一页。

“洪武七年,先祖袁德海迁居于此,获神谕,封山育林,奉祀‘开山’。面具乃天地怨气所凝,每甲子需以血脉至亲为‘容器’温养,辅以童男童女之‘气’滋养,方可保一方平安……”

文字晦涩难懂,但袁茂峰结合今晚所见,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所谓的“神谕”,所谓的“保一方平安”,恐怕都是谎言。这面具需要“温养”,需要“滋养”,而代价,就是人的血肉和精神。

他抚摸着书页上“袁德海”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原来,自己家族的荣光,是建立在这样的血腥契约之上的。

“吱呀——”

远处传来祠堂大门开启的声响。

袁茂峰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赵癞子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村西头的那座破败祠堂。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袁茂峰悄悄起身,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阴影的掩护,尾随而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袁茂峰凑近门缝,向内窥视。

赵癞子已经摘下了面具。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他将面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神龛上,然后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今年的‘气’还算足,那孩子的眼神,很有劲儿……”赵癞子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谄媚,“您放心,再过些日子,等时辰到了,‘容器’一换,您就能饱餐一顿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他将药丸一一塞进面具眼窝周围的缝隙里。那些药丸一接触到面具,就迅速消融,化作暗红色的液体,渗入木头纹理中。

袁茂峰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惊呼出声。那些药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赵癞子做完这一切,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面具额头中央的那个隆起处,轻轻刺了一下。针尖拔出时,带出了一滴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赵癞子将那滴液体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眼皮上,脸上露出一种陶醉的神情,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玉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