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这个人,能打仗,但心思重,脸皮薄。

嘉靖年间在福建剿倭的时候就因为上司的一封措辞不当的公文闹过脾气,差点挂印走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就伤自己的手。

“信我来写。”

赵宁搁下茶杯,“你专心做章程。”

张居正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的那一瞬,烛火跳了两下。

赵宁伸手拢了拢火苗,把门口的穿堂风挡住,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摊着的堪舆图、殷正茂的急报、那份用蓝布裹着的名单、袁炜的驿道勘测图——所有东西都摆在那儿,等着他一件一件处理。

他先拿起殷正茂的信,重新读了一遍。

逐字逐句地读。

殷正茂的字写得急,笔锋潦草,有几处墨点洇开了,像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八千人没了,不管是谁,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都会抖。

赵宁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落到纸上。

“养实兄台鉴——”

赵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值房里的烛火烧到了第二根。

他知道张居正这会儿已经到了家,八成换了便服,坐在书房里铺开纸,开始写章程了。

那个人做起事来比他还狠,不把东西做到满意绝不罢手。

明天上午的六部会议,会是一场硬仗。

烛火在纸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随着笔锋移动,一笔一划,像是在堪舆图上重新勾勒那片山河的轮廓。

值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更鼓声。

——三更了。

赵宁落下最后一个字,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封上火漆,在封面写了两个字。

“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