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甫。”李贵妃的声调变了。不再是贵妃对臣子的端庄疏离，有了一丝裂缝。“本宫问的不是本宫。”

赵宁放下茶盏。

“本宫问的是你。”

偏殿里安静了。

殿外头隐约传来鸟鸣，啾的，在檐角上。

日光从西窗透进来，帘子上的竹节影子拉得很长，歪斜斜地铺在地砖上。

“臣——”

“高肃卿是什么人，你不是不清楚。”李贵妃打断了他。帘后的那个人似乎站了起来，裙裾拖地的声响动了一下。“他眼里没有太子，没有本宫，只有他高肃卿的道。陛下把刀交给这种人——”

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

刀一旦出鞘，砍谁不砍谁，握刀的人说了算。

高拱不是听话的狗，是一头认死理的牛。

隆庆以为自己在布一盘棋，但棋子落地之后，死人是控不住活棋的。

赵宁站了起来。

“娘娘。”

帘后的裙裾声停了。

“臣活了三十多年。”赵宁的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该打的仗打过了，该推的事推过了。漠北、九边、一条鞭——臣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退路。”

他顿了一下。

“但臣有妻儿。”

帘子后面没有声响。

“臣的正妻，是娘娘的亲妹妹。臣的一双儿女，管太子叫表兄。”赵宁的声调压得很低。“臣若有一日倒了，这些人会怎样——臣比任何人都清楚。”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

“所以娘娘放心。”

赵宁的身子微前倾，朝着帘子的方向。

“臣不会让那一日来。”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日光又暗了一层。那些竹帘上的影子碎成一片模糊的灰，铺在赵宁脚边。

帘后，李贵妃的手攥着帘边的一根竹条。

指节用力到微发颤，竹条被压出了一个弧度。

半晌。

“……钧儿快醒了。”

她的声调重新稳住了。

“赵阁老既然来了，去看他的算学吧。”

赵宁退后一步，整了整袍角，躬身行礼。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