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严嵩到的时候,吕芳已经坐在厅中了。那坛酒摆在桌上,三只杯子排成一排。

严嵩八十多岁了,走路已经需要人搀。可今夜,他是自己迈过门槛的。

吕芳请他坐了上首。

片刻后,徐阶到了。

他比严嵩年轻二十岁,步子也稳。但进门看到那三只杯子的瞬间,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落座。

吕芳没开口寒暄。

他亲手拆开酒坛的泥封,酒香立刻散了出来。四十年的陈酿,味道浓得发苦。

他给严嵩倒了满杯。

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给徐阶也倒了半杯。

“这酒是嘉靖元年的。”

吕芳的手搁在酒壶上,没急着放下。

“皇上登基那年封的坛子,我跟着皇上,也四十年了。严阁老掌内阁二十年,徐阁老入阁十余载——咱们都喝皇上的酒。”

他停了停,看了严嵩杯中的满酒一眼。

“给严阁老满杯,二位不介意吧?”

厅中安静了一息。

徐阶端坐着,没有去碰自己那半杯酒。

“严阁老是首辅,理应满杯。”徐阶的语速不快不慢,“公公也该满杯才是。”

吕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多少温度,却把场面上的锋芒收了几分。

“那我这半杯敬您。”他把自己那半杯举起来,遥遥冲徐阶一让,“两个半杯凑一杯,您二位就算平手了。”

徐阶的手骤然撑住了椅子扶手,整个人往下一沉,就要离座跪下去。

吕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

“徐阁老,别。”手劲不大不小,刚好把人按回去,“咱家是个太监,受不起阁老的跪,皇上知道了也不好看。”

徐阶重新坐稳。他的坐姿和方才没有丝毫区别,但后背贴紧了椅背。

严嵩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杯满酒,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吕芳收回手,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供词,平铺在桌面上。

“皇上不知道我来。”

这六个字一出,厅内连呼吸都停了停。

“这是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供词。”吕芳的手指压在供词边缘,“牵扯毁堤淹田,牵扯严世蕃,还连到宫里杨金水。我没敢呈给皇上——你们先看。”

他把手松开,供词推到桌中间。

严嵩没去拿。

徐阶也没动。

最后是吕芳把供词翻开了第一页,摆在两人中间。

严嵩先看的。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看得很慢。每看一行,嘴唇就翕动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徐阶在一旁等着。

等严嵩看完,徐阶才把供词转到自己面前。他看得比严嵩快得多,翻页干脆利落,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供词重新合上了。

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严嵩先开口了。

“上奏。”

只有两个字。沙哑、沉重,但没有犹豫。

“若属实——”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枯瘦的指节微微颤着,“严世蕃罪该万死。我严家……领罪。”

吕芳没接话。

他转向徐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