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缴获的粮草、甲胄、兵器、旗帜,堆满了南军大营的整片空地,如同一座座山丘。
北伐大军溃败的军情很快传到京师。
奉天殿中,建文帝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殿上气氛凝重,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目光落在各自的笏板或靴尖上,无人敢率先开口。
有御史出列弹劾曹国公李锦隆,说他领军不利,在郑村坝大败,损兵二十余万,难辞其咎。
那些弹劾的奏章在殿中持续地递呈上去。
那些御史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属于言官的、不吐不快的锐利与急切。
黄子城与祁泰却不得不为李锦隆说话。
黄子城是力荐李锦隆的人,若是李锦隆获罪,那么他也难辞其咎。
他站在班列中,手中笏板微微前倾,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曹国公率军围攻京北城一月有余,差点便攻下城池。后面对燕逆大军,亦能背水一战。此战之败,非战之罪。”
“北伐大军乃全国各地征召而来,多年未经战阵,训练磨合不够,加之北境寒冬,南军水土不服,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我军。曹国公已经尽了全力。”
祁泰也出班附议。
他力阻李锦隆的建议,不让魏国公赶赴大宁接管兵权,导致燕王顺利兼并大宁兵马,从而兵力大增,这才有精锐骑兵冲破北伐大军大营的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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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的追究起来,他的罪责也不小。
他站在殿中,沉声道:“陛下,郑村坝之败,根源不在曹国公。北伐大军从各地征召,各营之间互不统属,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磨合不够,各自为战。”
“加之燕庶人狡诈,暗中兼并大宁精锐边军,兵力大增。此乃朝堂决策之失,非李锦隆一人之过。”
李锦隆也上书直言。
那道奏章从德州加急送来,竹简上墨迹淋漓,字字沉重。
他在奏章中说北伐大军水土不服,且战术磨合不够战力低下,面对燕逆的百战精兵,已经是背水一战了,仍然不敌。
此战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和,故才大败。
自己愿意接受建文帝的一切责罚。
建文帝早已经仔细琢磨过了。
他坐在御座上,双手扶着龙椅的扶手,目光越过殿中那些俯首的大臣,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冬日天空上。
他的思绪在那些战报和奏章之间来回穿梭。
他觉得李锦隆之败与朝廷有关。
首先是朝廷着急催着他进攻京北,将李锦隆和他的大军不断推向那座坚城之下。
而北伐大军均是全国各地召集而来的,多年都没打过仗,训练磨合不够,难以统一指挥。
其次是朝廷在应对宁王时优柔寡断,错失接管大宁兵马的机会,导致燕庶人兼并了大宁兵马,麾下兵力大增,而且增加的都是精锐边军。
总之,建文帝觉得李锦隆还是很有帅才的。
围攻京北城一个月,差点就攻下京北城了。
最后面对燕逆大军,还能背水一战。
此战之败非帅之过,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北伐大军这边。
李锦隆还是能打、敢打、愿打的。
因此建文帝并未过多责怪李锦隆。
在黄子城与祁泰都为李锦隆开脱后,他顺势不再怪罪李锦隆。
他微微抬起右手,声音沉稳而清晰,在殿中持续地回荡着:
“曹国公之功过,朕自有考量。此战之败,非一人之过。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大臣,目光如炬:
“传朕旨意,再度征召大军汇集德州,仍拜曹国公为征虏大将军,准备第三次北伐。”
殿中诸臣闻言,面色各异。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无人再出班反对。
那道旨意将整座朝堂的意志在一瞬间定格。
退朝后,建文帝独自站在奉天殿的檐下,目光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殿宇,落向北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
那里,京北城的方向,燕军的旗帜正在风雪中飘扬。
他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忧虑与决断逐一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