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读完,钦差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向李锦隆的方向,等着他跪接。
李锦隆听了旨意,面上没有表情。
那层平静如同一面被冻住的湖面般在他面容上凝固着,不曾有半分松动。
他早已从黄子城给他的密报中得知,这道催促他直扑京北的计策出自魏国公徐慧祖。
他原本对魏国公的军事才能是比较佩服的,那位中山王长子早年镇守北境,谙熟北方军务,在朝中武将当中素有“知兵”之名。
但魏国公此番作为明显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李锦隆不懂用兵,觉得他停在河间府按兵不动是畏敌如虎,觉得他错失了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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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无形的轻视如同一根被刻意埋在他心中的刺,让一向自负的他感到了一阵清晰的恼怒。
你魏国公厉害又如何?
这个大将军还不是落在了我的头上。
这说明我并不比你差,你牛逼什么?
还在一旁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呀?
他心中那道被接连的礼遇和推举所滋养的自负,如同一只被持续喂食的兽般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想到那些从各地调来的兵将如何在河间府外列阵等待后续大军,想到自己如何在一片混乱中勉力维持着这支拼凑而成的大军的秩序,想到那些尚未到齐的三十万兵马一旦集齐便能形成的压倒性优势。
他做了那么多稳妥而扎实的准备,凭什么要被你一道出自千里之外的计策全盘否定?
现在我是大将军。
我负责北伐战事。
我要是听了你的计策,成功了功劳是你的,失败了这道风险却是我在担责。
你这真是好算计啊。
他没有接旨。
他微微抬起目光,看向钦差手中那道被合拢后递过来的圣旨,却没有伸出双手去接。
他的语气平稳而坚定,带着一道如同在陈述一条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原则般的从容与不容置疑:
“还请天使代臣回京禀报陛下,陛下既然已经给了臣节制方面之权,那这仗该如何打、该何时打,那都是臣自己的事。”
他微微顿了一下,那道从容之中多了一层更加直接的、如同在将军中规矩摆在桌面上的坦荡与强硬: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此计虽妙,却也甚险。臣不敢以一己之功,而置二十万大军于险地。”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中那道坚定如同一柄被握在掌中的剑般不曾有半分偏移:
“陛下若是还要臣当这个大将军,臣只能等大军云集,再从容进军。若是陛下仍坚持要臣马上进军,臣只能挂印回京,纵使被陛下责罚,臣在所不惜。”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摆出一副不接旨的姿态。
那副姿态如同一道被明确立起的界碑般在帐中投下一道清晰的轮廓,将他与钦差手中那道圣旨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距离。
钦差站在香案前,手中还捧着那道被合拢的黄绸圣旨,整个人被李锦隆那道不留余地的回绝震得微微僵了一瞬。
他奉旨传令多年,见过不少将领在接旨时的各种反应。
有的感恩戴德、有的惶恐不安、有的阳奉阴违。
但像李锦隆这样直接当面拒绝接旨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事关重大,他不敢多留。
他微微收回圣旨,将那道黄绸重新裹好,朝李锦隆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完成一项他无法完成的使命后的急促与无奈:
“大将军既然如此说,下官只能回京复命。只是,还请大将军三思。”
他没有再多劝,转身便出了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将那道因为方才那番对峙而微微凝滞的空气重新搅动了一下。
帐外很快便传来了马蹄声,那声音从近到远,在官道上扬起一道被日光映得发白的尘土,如同一道被迅速拉远的弦般消失在营盘外围的旷野之中。
钦差没有办法,事关重大,他只能继续快马加鞭回京复命,一刻都不敢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