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多日来,虽然双方阵营敌对,虽然每一次约会都带着政治拉拢的目的,但他与宝庆公主之间确实建立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亲近感。
她带着他在这片边关之地四处游览、踏秋、打猎,在那些被金黄色的落叶覆盖的山道上并肩而行,在那些被秋日暖阳浸润的溪畔驻足闲谈。
她以皇女的身份向他展示着那些平日里极少对外人显露的柔软与温存,那副姿态与她在朝堂上那些端重威严的皇女形象判若两人。
仿佛一道被厚厚的外壳包裹着的光泽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被释放出来,如同一道被隐藏的缝隙般以它特有的方式向着他敞开。
虽然他心中清楚,宝庆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拉拢他。
她那些温言软语、那些恰到好处的亲密姿态、那些如同在交付信任般的低声倾诉,都带着一道明确的政治目的。
她想要将他从燕王这边拉回朝廷阵营,想要让他为她所用,想要那道二品宗师的武道力量成为她未来谋划中的重要棋子。
况且陈洛并非草木。
他记得她在京师时对他的提携与倚重,记得她在那段他初入仕途的日子中以皇女的身份给予他的信任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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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又以皇女之尊,以她从未对他人展露过的温婉与亲近来待他。
那固然有政治算计的成分,但那份算计中未尝没有几分真实的欣赏与在意。
那些幽怨的眼神、那句“有了新人忘旧人”的轻叹、那些在他面前流露出的柔软与松动,若非真的在意,以宝庆公主那份骄傲与自持的心性,即便为了政治目的也未必能做得如此自然。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在那十多日的相处中,她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一个不同的形象。
一个对他有所期待、有所依赖、甚至有所钦慕的女子。
那种感觉如同一道温暖而带着几分眩晕的潮水般包裹着他的意识,让他在回想起那些画面时依然能感到一阵如同在梦中行走般的微醺与恍惚。
他也因此对她产生了更多异样的感觉。
那些感觉混合着欣赏、怜惜、以及一丝他不太愿意承认却确实存在的旖旎之意,如同一条在深冬冰面下依然无声流淌的暗河般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于他的意识底层,即便他以理智的堤坝将它封住,它依然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发出轻微的流淌声响。
他想到今日一别,再见面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按照命运的轨迹,燕王的兵锋迟早会南下直指京师。
当那一天到来时,宝庆公主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那道她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是会坚守京师,与建文帝一同走到最后,还是在某个节点上以她自己的方式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想到那时候,她或许已经跌落尘埃,从高高在上的皇女沦为一枚在时代洪流中被冲散的石子,而那些关于女帝的志向、关于执掌朝政的约定,都将在那道不可违逆的命运走向面前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般不再留下痕迹。
她立志要成为女帝,却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挫折,那道从云端坠入尘土的反差,对她而言将是何等的残酷与不甘。
陈洛站在秋日的北风中,望着那道已经远去得只剩下一个小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如同在目睹一道即将被浪潮吞没的航船以它最后的从容姿态驶向远方,而他却站在岸上,无能为力。
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他来到这个时代,带着系统和他对未来走向的预知,却依然无法改变那些他所关心的人注定要经历的命运转折。
他能做的只是在那些转折到来之前,以他的方式与她们完成一段善缘,然后在她们被命运推向不同方向时,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远去。
他感慨了良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山道的弯角处,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最终,那一切翻涌的情绪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道叹息在北风中迅速散去,如同被吹散的水汽般不留痕迹。
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在命运的滚滚洪流之下,他能做的也就是紧紧抱好燕王这条大腿,确保自己在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宝庆公主,至于那道注定不会到来的约定,至于她未来会走向何方,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转身离开潘家口,向着喜峰口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带着一层他并未刻意掩饰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