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如同在回应一道她已经确认过的约定:
“好,快去快回。晚上好好犒劳你。”
她说完那句话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面颊上停了一瞬,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光。
陈洛看到她那道目光,心中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圈短暂的涟漪。
他暗道一声真是个迷人的小妖精,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向潘家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健,靴子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洛走到潘家口关堡下方时,抬脚跨过最后一道低矮的石阶,在距离宝庆公主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站定后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谦恭,目光平视着面前那道身影,语气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礼节,如同在京师的公主府中见面时那般自然: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宝庆公主在陈洛走过来的那段时间中,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沿着石阶一步步靠近,在他的每一个落步中寻找着她心中那道问题的答案。
他是如何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从四品镇守晋升到二品宗师的?
他的气息沉稳而内敛,步伐带风,却沉稳得不易察觉,她以神意探向他的修为轮廓,大致落在三品镇国的范畴。
她心中那道不适感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如同在面对一道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清轮廓,却忽然发现它一直在以她未曾察觉的方式调整着自身边界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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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片刻,才开口回应,声音中带着一层她试图压平却依然能够被听到的微颤:
“陈修撰风采依旧。怎么去了一趟燕王府,便改换门庭了?”
她说着,手中的马鞭在指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如同在借那道动作来稳定自己正在翻涌的语调。
“你也是一名读书人,该知道气节之重。朝廷对你恩典有加,你怎可背信弃义,行助纣为虐之事?”
她说完这几句时,目光已经从陈洛的面容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仿佛在借着那道远眺来让自己从涌动的情绪中抽离片刻。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回他的脸上,语气中那道愤怒的气息已经被压得更平了一些,但依然能够听到它在那道平整的表层下持续地涌动着。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本宫也体谅你的难处,毕竟你出任燕王府长史,也是为朝廷效力。”
“如今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屈身投靠燕逆,也并非全然是你一人之过。”
她说到这里时,握着马鞭的那只手微微松开了几分,随即又握紧,仿佛在她自己的说服与不甘之间来回摆动。
“只要你现在能幡然回头,弃暗投明,本宫既往不咎,定能保你在朝堂上无罪。你看如何?”
她说完这番话时,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
她原意是想好好地、以商量的口吻与陈洛谈这件事。
可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些原本被理智整理好的措辞,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页般,在她的话语中重新排列成了一篇带着不平与不甘的陈述。
仿佛她心中那道被欺瞒的愤怒,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不请自来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他在京师时对她那种恭敬有加、唯命是从的姿态,想起他每次在她面前总是摆出那副可靠而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
她对他那么好,那么信任他,将他视为心腹中的心腹,他却一声不吭地就转投了燕王。
她心中那道愤怒正在如同被拨动的炉火般在她胸中反复加热着,让她那把马鞭在指间被捏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