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接过纸稿,在灯下展开细读。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秀丽,笔画挺拔而不失圆润,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外表柔和中带着骨子里的刚正。
檄文开篇以燕王的口吻自称“余太祖高皇帝之子,封建燕国,统御北藩,三十余年,夙夜惕厉,惟恐有负先帝之托”。
将燕王塑造成一个勤勉尽责、忠于太祖遗志的藩王形象。
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朝廷内部的奸佞当道:“今者,主上壮年即位,奸臣祁泰、黄子城等,窃弄威福,紊乱朝纲,离间骨肉,屠戮宗亲。”
并以周王被废、湘王自焚、代王齐王岷王相继削爵的事实为佐证,将朝廷消藩的残酷与宗亲所受的压迫写得触目惊心。
檄文的后半段引用了太祖《皇明祖训》中的明文:“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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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作为燕王起兵的法理依据,将起兵定性为“遵祖训、清君侧、诛奸臣”的大义之举,末了以“从吾者赏,违吾者诛”的强硬语气作结。
整篇文章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既有法理上的支撑,也有情感上的渲染,确实是一篇难得的好檄文。
陈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几处关键位置上做了修改。
他将“主上壮年即位”改成了“主上昏聩”。
壮年即位只是客观描述年龄,而“昏聩”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建文帝本人的执政能力与判断力。
让檄文的批判对象从“奸臣当道”上升到“君臣同昏”的层面,政治杀伤力更强。
他又在“奸臣祁泰、黄子城”后面加上了方效孺的名字,将朝廷中削藩最为积极的几个核心人物全部点出,不留任何含糊的余地。
然后他在檄文末尾补了一行字,“檄到之日,宜各知悉”,如同一道被敲响的铜钟,为整篇檄文画上了一个不容回避的句号。
他放下笔,重新将纸稿看了一遍,然后将它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孔公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公妍果然文采斐然。这篇檄文,既有法理依据,又有情感共鸣,字字句句都踩在关键点上。”
“我改了几处,你且看看是否妥当。不过以你的文才,想必也看得出这几处改动的用意。”
孔公妍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处改动上依次掠过,微微点了点头。
她确实看得出那些改动的用意。
将“壮年即位”改为“昏聩”是为了进一步瓦解建文帝的合法性,将方效孺的名字加上则是为了堵住朝廷文臣的退路。
而末尾那句“檄到之日,宜各知悉”则带着一种如同大将军点兵时的肃杀之意,让整篇檄文的收束更有力量。
她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丝如同在同道中遇到知音般的认同与欣慰:
“陈大人改得好,我这就重新誊抄一份定稿,明日便可呈送燕王。”
陈洛点了点头,在案边坐下,看着她重新铺纸蘸墨开始誊抄。
灯火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带着一种如同在跳舞般的流畅与从容。
白昙已经在正厅侧面的矮榻上歪了下来,靠着扶手半眯着眼睛,如同一只正在假寐的猫,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是方才消耗了不少体力。
正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隐约可闻。
陈洛靠在椅背上,看着灯下那道认真誊抄的身影,又瞥了一眼矮榻上那道蜷缩的轮廓。
心中忽然浮起一种久违的、如同在风浪中暂时寻到了一处港湾般的安稳感。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承运殿中已经灯火通明。
燕王端坐主位,手中握着那卷连夜誊抄完毕的《奉天靖难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面色从最初的沉静逐渐转为振奋。
他将檄文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下达总攻命令般的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