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四月二十，洛阳，镇北王府。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暖意融融。王府后园的小花厅内，气氛轻松而愉悦，与皇城枢密院那处森严肃穆的总机要情报署衙门仿佛是两个世界。厅内陈设雅致，几盆应季的兰花吐露幽香，正中一张圆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精致茶点，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斟茶后便退到了厅外廊下。

今日是休沐，轩辕明凰特意邀了明璃、沈清韵、三弟轩辕景琛以及工部员外郎裴静怡过府，名义上是小聚，实则是为了庆贺一桩大喜事——她有喜了。

明凰与萧越成婚不过月余，太医前两日请平安脉时便诊出了滑脉，推算时日，竟几乎就是新婚那几日便怀上的。消息虽未正式对外公布，但至亲好友间已传开。明璃得了信，便立刻张罗了这次小聚。

此刻，明凰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气色极好，眉宇间那股惯常的锐利被一种柔和的光晕所取代，只是坐姿依旧挺直，不减英气。萧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虽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和不时飘向明凰的目光，泄露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

明璃挨着姐姐坐下，亲手剥了个橘子，递了一瓣过去，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姐姐这效率，可真让妹妹叹为观止。这才成婚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来月吧？太医说都快月余了，合着是刚成亲那几天就……啧啧，姐夫，你也太厉害了些。”她说着，眼风扫过萧越，后者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明凰接过橘子，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明璃的手背：“贫嘴！光会打趣我？等你大婚了，说不定比我还快呢。”她顿了顿，目光在明璃和坐在对面、正与轩辕景琛低声讨论着什么图纸的沈清韵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们姐妹体质相近，说不定你也一样。”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其中深意。明璃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迅速瞥了沈清韵一眼，见她似乎专注于与景琛的讨论并未抬头，才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说正事说正事。姐姐如今有了身子，父皇之前任命你为洛阳禁军统领，这差事……可还吃得消？需不需要我进宫去说道说道？”

提到职务，明凰神色认真了些，坐直身体：“不必。洛阳禁军统领这位置，你我都清楚，看似位高，实则权柄有限。京畿禁军调动之权向来直接握在父皇手中，这统领平日主要负责些训练督导、军械核查、营房修缮之类的庶务，协调多于指挥。我现在只是初期，反应不大，处理这些文书案牍、巡视校场之类的事情，并无妨碍。反而有点事情做着，比整日闷在府里强。”她语气轻松，带着一贯的自信。让她彻底闲下来养胎，那才是难受。

“姐姐心里有数就好。”明璃点点头，她知道姐姐不是娇弱之人，北境风沙血火都闯过来了，这点公务确实难不倒她。她目光转向萧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姐夫，姐姐这边有孕，你总不好再像去年那样，动不动就往边关跑吧？北境如今大体安稳，东北都护府也已设立，陈平舅舅足以镇守。倒是朝中，新设的外事院正缺个掌舵之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越的神色：“去年在草原，你与蒙古诸部周旋，合纵连横，最终促成联盟，共击金国，这份功劳和外交手腕，朝野有目共睹。外事院掌院虽是个文官职位，但关乎邦交国策，非熟悉边情、通晓外务者不能胜任。我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知……你可愿意接下这副担子？”

萧越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明凰。明凰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是支持与鼓励。萧越心中一定，他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但若能在京中任职，既能陪伴有孕的妻子，又能继续为国效力，且是他所擅长的领域，自然是两全其美。他转向明璃，拱手道：“殿下信重，臣自当尽力。只是……外事院新立，千头万绪，且涉及与藩属、邻邦交往之新制，臣恐才疏学浅，有负所托。”

明璃见他应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摆摆手：“姐夫过谦了。其实嘛……”她拖长了语调，“我前几日已向父皇举荐了你。父皇也觉得你是不二人选，估计后日大朝会，任命就会正式下达。我这是先斩后奏，姐姐、姐夫，可别怪我事先没通气哦。”

萧越和明凰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明凰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如今是越发会‘拿捏’人了。也罢，这差事确实适合他，总比再去边关吹风沙强。我们呀，是被你算计得明明白白。”

厅内气氛越发融洽。这时，坐在另一侧的轩辕景琛抬起头，他今日穿着常服，气质温文，接口道：“二姐这般安排，倒是让我想起天工院改组之事。沈尚书前几日与我详谈过，格物学院与自然学院架构已大致议定，章程也拟得差不多了。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去格物学院，做个首任院正。”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兴奋。他自幼喜好钻研机械格物之理，如今能执掌一院，专司探究万物根本，正是投其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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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怡在一旁听了，也笑着道喜：“恭喜殿下了。对了，前日工部考绩评议，吴侍郎似乎对我近一年在工坊司的差事还算满意，隐约透出风声，说我这个员外郎，有望在下次吏部铨选时，挪一挪位置，升个郎中也说不定。”她如今在工部跟着沈清韵做事，主管各类新式工坊的推广与管理，弹棉机、新式织机等的普及都有她的功劳，升迁也在情理之中。

明璃笑道：“那更要恭喜静怡了。吴侍郎是务实之人，你能得他青眼，必是差事办得漂亮。”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心中颇感欣慰。姐姐家庭美满，姐夫前程安定；三弟能投身所好；静怡也能凭本事晋升。这都是她乐见的结果。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北境。明璃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家书，说道：“说起差事办得漂亮，东北那边，舅舅来信了。”她提到舅舅陈平，如今是东北都护府的实际主持者，“咱们之前商议的，在东北黑土地推广新作物的事，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舅舅和明瀚表弟下了大力气，动员屯田兵和招募的流民，抢在今年春耕，把土豆和玉米种下去了。初步统计，土豆怕是有不下九十万亩，玉米更广，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万亩。”

沈清韵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在心中换算起来。她穿越而来，深知这些作物的潜力：“我记得之前试种的数据，土豆在那边亩产鲜重能达到两千斤左右，折算成粮食，大约相当于四百斤；玉米主要是籽粒高产，亩产八百斤很稳当，而且秸秆是上好的青贮饲料。”

明璃点头，眼中闪着光：“舅舅信里说，长势极好。仅这两样作物，若是丰收，刨去种子和损耗，所得的粮食，养活二三十万人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玉米秆、土豆秧还能喂养大量牲畜，鸡鸭猪羊都能跟着兴旺起来。东北地广人稀，以往总觉得粮食转运艰难，难以支撑大军长期驻扎。若此法能成，假以时日，东北不仅能自给自足，甚至可能成为新的粮仓。”

裴静怡听得咋舌，她管着工坊，对数字敏感，心算一下，不由惊叹：“九十万亩土豆，就算按亩产两千斤鲜重、两成折粮算，那也是……三百万石粮食？一百五十万亩玉米，亩产八百斤籽粒……这……殿下，您当初个人掏腰包投进去的本钱，怕是用不了两年就能连本带利收回来，接下来就是净赚了！过不了几年，您这私库怕是比户部的太仓还要丰盈了！”

她这话带着玩笑，却也是实情。明璃早期为了推广这些美洲作物，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投入巨资购地、育种、雇佣人手，承担了全部风险。如今眼见成功在望，回报自然惊人。

沈清韵没有加入玩笑，她微微垂眸，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按照这个种植面积和预估产量，再结合如今北境的粮价和这些作物作为粮种、饲料的附加价值……第一年的总产值，恐怕就能达到三百万到五百万贯！而这仅仅是开始。随着种植技术成熟、面积继续扩大，以及土豆加工（如制粉）、玉米深加工等产业链形成，其收益将滚雪球般增长。更别提明璃手握这些高产作物的种子资源，未来光是售卖优种种苗，就是一笔持续不断的巨额收入。她暗自思忖，照这个趋势，或许三年之后，明璃仅从东北农业开发和种子贸易中获得的岁入，就能抵得上大夏朝廷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到三成！这是一个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

而且，这还只是农业一项。沈清韵想起之前明璃提过的另一桩事。只听明璃接着道：“赚钱还在其次，关键是地力和民生。对了，之前灵韵姑姑从美洲带回的那些新作物图册和零星种子，我让明瀚表弟仔细研究过。他觉得其中几种或许大有可为。我以林家的名义，又投了五万两，与明瀚一起，筹备组建一支新的船队，专跑美洲航线。船已在明州和泉州开始建造了，十几条新式的远洋海船，载货量更大，也更耐风浪。若能成功建立稳定的航线，带回更多美洲的物产，那才是长远之计。”

美洲航线！沈清韵心中又是一动。这意味着未来的香料、贵金属、乃至更多未知作物和资源的输入。明璃的商业版图，早已不局限于传统的棉布、海运，而是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基础的资源领域拓展。流云帮掌控的南北物流网络，加上东北的农业基地，未来可能的美洲贸易线……这些产业一旦形成联动，所产生的财富和影响力，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清韵沉浸在由此带来的可能性中——如此庞大的财富，若能用于推动她与明璃构想中的那些变革：普及教育、兴建基础工程、扶持工匠创新、改善民生……那该能扫清多少障碍？能撬动多么巨大的改变？她仿佛看到了一条用黄金铺就的、通往理想未来的捷径，心情不禁有些激荡。

然而，在这一刻，或许是眼前的温馨气氛软化了她作为穿越者那份固有的、对历史进程的警惕，或许是明璃平日表现出的开明与理想主义让她降低了戒心，沈清韵完全沉浸在了“财富作为变革工具”的美好想象中。她下意识地忽略了，或者说是暂时未能深想——当如此巨量的、不受传统朝廷户部控制的财富，与明璃即将掌握的至高皇权结合在一起时，会产生怎样一种空前集中、几乎不受制约的权力。那种权力，或许能加速推动社会进步，但也可能孕育出新的、难以想象的巨大阴影。她只看到了金钱的力量，却暂时忘记了，权力本身，才是所有力量中最核心、最需警惕的那一个。

花厅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阳光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长。这片刻的闲暇与欢聚，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温暖而珍贵。他们谈论着家族的喜事、个人的前程、国家的未来，在轻松的氛围中，悄然勾勒着帝国下一步发展的脉络。谁也没有意识到，沈清韵脑海中那一闪即逝的、关于财富与权力关系的思虑，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成为一个关键伏笔。此刻，他们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也为各自展开的新篇章，举杯以茶代酒，互道珍重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