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座椅上,一个身影开口了。那是纯粹的人形,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是中性的、无年龄特征的完美比例——第六叙事域的代表,绝对者。
“第七叙事域雨季网络代表团,欢迎。”
声音也是中性的,没有任何口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按照会议议程,首先由东道主第六叙事域展示最新创作成果。之后是第七叙事域的展示与交叉评审。其他叙事域代表作为观察员与评审。”
绝对者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展示台上的微缩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叙事结构——一个完全由数学公式构成的故事。
“作品名称:《永恒平衡》。”
公式开始演化。
林澈看懂了——那是一个关于文明发展的故事,但完全用微分方程描述。文明的人口增长、资源消耗、技术进步、社会变迁,全部被建模为变量与参数的相互作用。故事的核心冲突是“发展与稳定的矛盾”,但冲突本身也是被计算的:系统会在每一个转折点自动求解,找到使整体效用最大化的路径。
故事里有角色,但角色只是变量的人格化——一个叫“增长”的角色,一个叫“稳定”的角色,一个叫“创新”的角色。他们的对话是数学符号的转换,他们的选择是方程求解的结果,他们的情感是参数调整的副产品。
整个故事运行了标准叙事时一刻——大约地球时间十五分钟。
结束时,所有变量收敛到平衡点,所有冲突化解,所有角色达到帕累托最优——没有人可以变得更好而不让其他人变差。完美结局。
展示结束。
大厅里响起掌声——不是热烈的掌声,是符合礼仪的、节奏一致的、音量适中的掌声。每个叙事域代表都在鼓掌,但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话)都没有变化。
绝对者看向雨季网络代表团。
“请提问。”
沉默。
林澈看着展示台上那个已经静止的完美平衡模型,胃里一阵翻腾。他不是看不懂数学,他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他才感到窒息。
那不是一个故事。
那是一道解完了的数学题。
王魁先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椅子上的束缚装置立刻收紧,但被他强行挣开。
“我想问,”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粗粝,“如果故事里的角色突然想……想唱歌呢?不是预设好的唱歌,就是想唱,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喉咙痒,想发出声音?”
绝对者转向他,白色的眼睛(如果有眼睛的话)似乎扫描了王魁一下。
“非预设行为会破坏系统平衡。在我们的模型中,所有行为的效用都被预先计算。唱歌的效用值为负,因为它消耗能量而不产生实际收益,且可能干扰其他角色的最优行为序列。因此,该行为不会被允许发生。”
“但如果角色就是想唱呢?”王魁坚持。
“想唱歌的冲动本身,就是系统误差。误差会被修正。”
“怎么修正?”
“删除产生冲动的记忆神经元,或施加负反馈刺激直到冲动消失。具体技术取决于角色所在世界的物理规则。”
王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缓缓坐下,束缚装置重新扣上,但他没反抗。
光弦举手——她的手是光粒子构成的,举手时带出一道微光。
“如果……如果一个角色爱上了另一个角色,但这段感情不在最优配对列表里呢?”
“爱是一种高风险低收益的情感交互。” 绝对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计算过所有可能的情感连接,并为每个角色分配了情感效用最大化的伴侣。如果出现非最优的情感倾向,系统会提供纠正方案:要么重新计算证明新连接的优越性,要么通过记忆修改消除倾向。”
“如果角色拒绝纠正呢?”
“那就不是角色,是系统错误。错误需要被修复或删除。”
光弦的身体变成了暗灰色,她不再说话。
石心站起来了。晶石椅子随着他升高,让他与绝对者平视。
“我有一个技术问题。”他的岩石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在你们的叙事模型里,有没有为‘意外发现’预留空间?比如角色在探索时,偶然发现了超出系统预设的东西?”
“探索行为本身是预设的。” 绝对者回答,‘意外发现’是一个矛盾概念——如果系统预设了探索,那么所有可能的发现都已经在计算树中。所谓意外,只是角色对计算复杂性的认知局限。”
小主,
“但如果真的出现了计算之外的发现呢?”
“那就证明我们的计算模型不完整。我们会更新模型,纳入新变量,然后重新计算最优路径。之后,该发现就不再是意外,而是系统知识的一部分。”
石心沉默了。他缓缓坐下,晶石表面流动着快速的计算光纹——不是分析,是某种情绪的模拟。
林澈最后站起来。
他的手提灯放在膝上,灯光在纯白大厅里显得更加微弱。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在你们的世界里,有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