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没有继续跟上去了。
她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张临街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圣卢西亚港口的方向。四月的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天空从钴蓝沉淀成靛青,又从靛青缓缓过渡到墨色。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索菲亚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那不勒斯念中学,放学后经常一个人走到港口,像现在这样坐在某张长椅上看海。那时候海风和现在一样咸腥,渔船返航的汽笛声和现在一样低沉。
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加入了“热情”。后来她被调去情报管理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海边了。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不需要被记录”的事物了。
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她站起身,准备去车站。
她转过街角,走过那棵悬铃木,走过那扇她跟了一整个下午的单元门。
门开了。
安德烈亚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他看到她,不是在监控屏幕上,不是在三十米外的跟踪距离。面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索菲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过脸,压低帽檐,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她接受过训练的标准应对。
跟踪时意外暴露,不要对视,不要犹豫,迅速脱离现场。
但她没有动。
因为他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一点点警惕的审视都没有,也没有认出跟踪者的感觉……安德烈亚看着她,像他注视窗外的街道、注视工作台上的收音机、注视书架上那些书脊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晚上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通过窃听器听到的更低一些,更暖一些。带着点北方腔调的、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只是在某些元音上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晚上好。”索菲亚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作为一个陌生人,在一栋普通老公寓的单元门口,与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了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语境下说过话了。
不是“傀儡”、情报管理组的数据处理器、任何被任务定义的角色。
索菲亚这次真的应该走了。
她没有走。
“你是来找人的吗?”他歪了歪头问道,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站在自家楼下,随口问一句。
“不是。”索菲亚说,“我只是路过。”
“这条路通往港口。”安德烈亚点点头,算是听信了她的措辞,“从这个方向过去会绕一点。你可以穿过后面的社区花园,近很多。”
他指给她方向。
索菲亚看着他指路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这双手无数次,焊接、调试、翻阅图纸、抚摸书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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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的垃圾桶。
索菲亚还是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掉垃圾,把空袋子叠好,攥在掌心。她看着他走回单元门口,在门禁键盘上按下密码,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安德烈亚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看上去是在辨认,在试图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打捞与这张面孔相关的碎片。
“你是……”他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隆巴迪先生的孙女?”
索菲亚怔住了。
“隆巴迪先生,基艾亚区那边,五十三号那栋楼。”他微微蹙了眉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家的暖气系统去年冬天出了几次故障,我去帮他检修过。不光是这个……我还帮他修过一个电子相册。”他顿了顿,“他经常提起你。索菲亚。”
索菲亚·隆巴迪。
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在组内,她是“傀儡”。在官方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编号。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音节组合来称呼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隆巴迪”这三个字了。
索菲亚不知道。
“他总说你之前在巴黎学艺术,毕业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在外面漂泊,不常回来。”安德烈亚的声音很轻,颇有些怀念地说着,他抬手,轻轻托着下巴回想着,“他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是你中学毕业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穿校服。”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不勒斯圣维多利亚中学的海军蓝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笑。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那天祖父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在校门口等她考完最后一科,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海鲜意面。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情报管理组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留下可以被追溯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