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悄无声息覆满了整座庭院。
魏无羡是在一片静谧的纯白天光里缓缓醒过来的。
病房的落地窗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外漫天飞雪簌簌飘落,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将亭台楼阁、青石小径尽数裹上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浮动的微响。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凛冽的寒冬,暖温气流轻轻拂过眉眼,冲淡了药味的沉闷。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双目轻轻睁着,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白雪,目光空茫又落寞,就这么静静凝望着,一望便是许久。
沉寂的思绪翻涌不息,那些被尘封数年的过往,此刻尽数清晰地铺展在脑海里。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白光灯、刺骨的电流痛感、冰凉的器械贴过肌肤的寒意,还有无边无尽的囚禁与恐慌……所有破碎又血腥的画面,再也不是模糊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被他亲手遗忘的苦难。
他终于懂了。
懂了自己上次醒来,特别惧怕冰冷的医疗器械,哪怕只是普通的听诊器、细针管,都会让他生理性心慌发颤;懂了自己为什么每次靠近诊疗室、实验室,都会下意识浑身紧绷、心生抗拒。
从前的他,一直深深陷在自我怀疑里。
他们家世代行医,满门皆是杏林好手,家中长辈、亲人大都深谙医术,从容淡然,唯独他格格不入。偏偏生在医学世家,却惧怕最基础的医用器械,畏惧消毒水的味道,甚至看到手术场景便会心悸反胃。
长久以来,他都悄悄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家里最奇怪、最没用的人。
他偷偷自卑,悄悄别扭,无数个深夜暗自懊恼,为什么别人都坦然自若的东西,唯独他恐惧至此,他以为这只是自己天生的毛病,是自己不够勇敢、太过娇气矫情。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从来都不是他的问题。
不是他胆小怯懦,不是他天生怪异,是年少那场无人知晓的劫难,是那场残酷的实验折磨,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了永世难消的阴影。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融进他的血肉里,成了本能的忌惮。
眼底酸涩胀痛得厉害,酸胀感密密麻麻席卷整个眼眶,像是压了千斤重物。魏无羡迟迟没有眨眼,任由目光空洞地落在纷飞的白雪上,直到视线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窗外的雪景,才轻轻阖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