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铺投毒案(之)子夜潜行·窑厂秘影

七月三十,子时初刻(深夜11:15)

青龙山庞大的身躯在浓稠的夜色中蛰伏,如同远古巨兽陷入深眠,轮廓被星光勾勒得沉默而威严。林小乙伏在山脊一处乱石嶙峋的凹陷处,粗糙的岩石棱角硌着前胸。夜风从山林深处钻出,穿过密密的林隙,带来潮湿的泥土、腐烂落叶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却挥之不去的甜腥,如同某种生物腐败后又被稀释的味道。

下方,山谷如同一口被劈开的巨碗。龙脊陶窑的黑色轮廓匍匐在碗底,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到那十二口窑洞依着山势蜿蜒排列,确如一副沉寂的龙骨。此刻,其中三口窑洞并非完全黑暗,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弱的光晕,不是明火,更像是某种物质自身在散发余热,或是被薄纱笼罩的灯烛,光色浑浊,透着不祥。

“暗哨,两处。”身旁传来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说话的是石疤脸,那位前边军夜不收。他四十上下年纪,脸上那道从左边眉骨斜划至右下颌的狰狞伤疤,在微弱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他没有用手去指,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两个方向示意,“东面,那棵老槐树第三根横枝分叉处,一个,抱弩,半时辰前换过班,现在姿势没变。西面,卧牛石背阴的凹陷里,还有一个,抱刀,刚打过第三个哈欠,警惕性在降。”

张猛趴在另一侧,眯起眼睛,像瞄准猎物般细看:“巡逻的路线呢?”

“有。”答话的是浑身还在往下滴水的漕帮水鬼老何,他声音沙哑,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沉,“沿着窑厂外围夯土墙根,两人一组,提气死风灯笼,走的步子很齐。半刻钟准绕一圈,误差不超过十息。但西北角那个塌了半边顶的旧柴棚,”他顿了顿,语气肯定,“他们每次走到离柴棚二十步左右就折返,从不靠近,灯笼光都绕开那片地。”

林小乙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面铜镜,镜身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幽蓝色光泽。他小心调整角度,让一束斜射的月光落在镜面上,再谨慎地将反射出的那片清辉,如同探照的灯柱般,缓缓扫向下方的窑厂区域。

这是出发前文渊反复叮嘱的笨办法——铜镜对“活砂”及衍生物有独特的能量感应。若反射的自然光扫过活砂大量富集之处,即便隔着距离和障碍,镜面也会产生肉眼可见的异样波纹,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

月光掠过窑洞群顶,扫过夯土墙,扫过隐约可见的蓄水池轮廓……当那束清冷的光斑缓缓移向窑群中央、那口规模最大的主窑洞时,林小乙掌中的铜镜,骤然一颤!

镜面之上,原本平滑如水的幽蓝光泽,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圈密集的、由中心向外扩散的涟漪!那波纹清晰、急促,仿佛镜面之下有沸腾的油。而在波纹震荡最剧烈的中心区域,竟隐约倒映出一个模糊的、方形的巨大轮廓,边长估摸有十丈左右,边缘扭曲,但形态明确。

是药池。活砂反应最强烈的核心。

“行动。”林小乙将铜镜收回贴身内袋,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五条黑影如同真正的山间狸猫,开始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行。石疤脸打头,他选择的路径刁钻无比,专挑岩石阴影、灌木丛底、枯草甸凹陷处行进,每一步落下都轻盈而精准,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乃至松动的土块。老何紧随其后,这位老水鬼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卷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牛筋索——这本是水鬼在水下捆扎沉货或固定自身的工具,坚韧无比,此刻在夜色中微微反光,勒断脖颈或捆缚手脚,想必同样利落。

子时二刻(11:30),五人已悄无声息地潜至西北角那座半边坍塌的破旧柴棚阴影下。

棚内堆积着腐朽发黑的木板和断裂的椽子,浓重的霉烂味混合着尘土气,扑面而来。林小乙蹲下身,借着远处窑洞微光仔细查看地面。厚厚的积尘上,果然有几道新鲜的、平行的拖痕,从柴棚入口延伸至内侧深处,痕迹边缘的浮尘尚未完全落定——近期常有人由此进出。

他示意张猛和石疤脸警戒两侧,自己与老何轻轻拨开表层的几块朽木。下面,露出了一个被刻意挖掘、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墙洞。洞口边缘的旧砖石被利器巧妙地凿出了几个可供攀蹬的凹坑,一条幽深的通道,斜斜向下,直通窑洞群内部的地基之下。

“我打头。”张猛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反手抽出贴身的短刃,用牙齿咬住刀背,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缩肩,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无声无息地钻入了那漆黑的洞口。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昆虫鸣叫。片刻,洞内深处传来三声极其轻微、间隔均匀的叩击声,像是指甲敲在硬土上——安全,可入。

子时三刻(11:45)

钻入窑洞内部,第一个冲击并非景象,而是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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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灼热、粘稠、仿佛带有重量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全身。这热浪并非烧制瓷器时那种干烈的、灼人的高温,而是一种恒定的、湿漉漉的暖流,如同置身于巨大生物的内脏之中。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类似硫磺与多种草药混合煅烧后的复杂气味,而那股始终萦绕的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无比浓烈,几乎让人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眼前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砖砌甬道,两侧墙壁因为深处的地热和湿气,不断渗出浑浊的水珠,沿着砖缝缓缓流淌。甬道前方,在一片昏红背景光的映衬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水流搅动声,以及一种低沉、单调、仿佛永无止境的搅拌或碾压声。

五人屏住呼吸,紧贴湿滑的墙壁,向甬道深处潜行。尽头是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林小乙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步,自己将身体压到最低,缓缓将头探出拐角。

只一眼。

他的呼吸,连同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被掏空山体、利用原有巨大储泥场改造而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地下工坊。

中央,是一个目测足有十丈见方的、用巨大青石条砌成的方形药池。池中,浸泡着难以计数的、暗红色蜂窝状的矿石,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池底。那些矿石在不知从何处引入、不断流动的池水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溶解、剥蚀,将整池水染成一种粘稠的、暗沉如凝结血液般的诡谲红色。池边,架设着六架巨大的、由硬木制成的水车,齿轮咬合,通过埋设在地下的复杂连杆,与隐约可闻水声的暗河相连,昼夜不息地转动着,带动池中的长臂搅棍,让那血红色的池水永不停歇地翻涌、旋转,加速着活砂原石的“消化”。

池畔,六名穿着统一褐色粗布短打、以布巾蒙住口鼻的“药师”,正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般,沉默而精准地忙碌着:两人用特制的长柄铁网,从翻涌的池水中捞出那些溶解到一半、表面坑洼的矿石,沥干水分,倒入旁边的石臼;两人则抡着沉重的石杵,以一种恒定不变的节奏,开始捣磨;最后两人,则将石臼中研磨出的、混合着矿石碎屑与粘稠液体的暗红色浆液,用木瓢舀起,倒入悬吊的细密麻布滤网中。滤出的、更加细腻的暗红色粉末,被均匀地铺在巨大的竹匾上,由专人抬着,送入旁边窑壁上开凿出的、散发着恒定热力的温火窑洞中进行烘干。

整个流程,环环相扣,高效而沉默,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非人机械感。那些“药师”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在昏红的光线下空洞无物,对周围同伴、对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毫无反应——分明也是被药物深度控制、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

药池正上方,从高高的、被烟熏黑的穹顶窑壁上,垂下十几盏特制的油灯。昏黄跳动的灯光,透过下方血红色池水的折射、荡漾,在天花板和四周粗糙的岩壁上,投映出无数晃动的、扭曲的、如同血池地狱倒影般的红光,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他娘的……”身后的张猛,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一声,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林小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骇浪,目光如电,急速扫视整个空间。药池东侧,有三个窑洞被改造成了库房,厚重的木门紧闭,但门缝下缘,隐约有与池水同色的暗红光芒渗出。西侧,则是六个更小一些的窑洞,洞口挂着脏污的布帘,应是这些傀儡药师歇息之处。而在这个巨大工坊的最深处,靠近山体岩壁的位置,单独用砖石隔出了一间石室,石门紧闭,门楣之上,孤悬着一盏造型别致、铸成展翅仙鹤形态的铜灯,鹤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幽暗中闪着微光。

就在此时,那间石室的石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皆穿着质地较好的灰布长衫,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清晰的鹤形纹样,在红光下微微闪烁。两人径直走到药池边缘,那矮胖的监工随手从旁边一个刚烘干、尚未收起的竹匾里,抓起一把细腻的暗红色粉末,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