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睁开眼,对这个伺候自己二十年的老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问道:“苏民,你说,朕该如何?”
苏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膝行上前,将三份战报重新排列——黄道周的在最上,王文忠的居中,李黑娃的压在最底下。
“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是要做汉献帝,还是做光武帝?”
朱聿键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陛下请看!”
苏民的手指先点在黄道周的战报上说道,“黄大学士擒郑芝龙,占泉州,这是大功。可他第一时间是向陛下请功吗?不,他是‘通报战况’。在他心里,陛下是君,但更是他扶持起来的‘招牌’。”
手指移到王文忠的密奏:“王御史控制福州,请示如何对待沧州军。这话问得妙啊——若陛下说‘以友军相待’,他便开城迎客,陛下依然是空头天子;若陛下说‘严加防范’,他便有了‘奉旨行事’的名义,这福州就成了陛下的福州,不是沧州军的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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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手指悬在李黑娃的求援书上,没有落下。
“至于这位李将军...陛下,他在向谁求援?是向陛下您,还是向在江淮的刘体纯?老奴听说,沧州军内部都称刘体纯为‘主公’,称陛下您呢?‘隆武皇帝’——客气,生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朱聿键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黄道周、王文忠等文臣需要他这面“正统”旗帜,王应元、张名振等武将需要他这道“名分”护身,而沧州军...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作抗清”的借口。
“那你说,朕该如何?”朱聿键重复了问题,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民抬起脸,烛光下那双老眼精光四射,毫不犹豫地说:“陛下,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条——那是埋在军中的暗桩刚送来的密报。
“济尔哈朗提出要郑芝龙首级,三万清军在厦门停下来。博洛十五万大军在宁德与李黑娃血战,双方伤亡惨重。沧州军主力在江淮与洪承畴对峙,刘体纯分身乏术。”
苏民一字一顿道:“此刻福建,沧州军陆师残了,水师北上,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而陛下您手中有什么?黄大学士的四万兵马,王御史的一万精锐,还有王应元、张名振在泉州的一万人——六万大军,实际控制福州、泉州、汀州三府!”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色也泛起红晕。
“陛下,机不可失啊!趁沧州军立足未稳,趁清军暂退,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密旨黄道周,将郑芝龙以‘叛国罪’明正典刑,首级送交济尔哈朗,换取清军彻底南撤,解除后顾之忧!”
朱聿键手指一颤。杀郑芝龙?那郑森、郑芝豹...
“第二,……”
苏民不容他细想,接着说:“密旨王文忠、王应元及张名振等,以‘统一防务’之名,接管所有沧州军在福建的据点、粮仓、军械库。若有反抗,便是‘违抗圣命’,可剿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苏民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炸在朱聿键耳边。
“陛下立刻以天子之名,颁‘勤王密旨’,发往江南、两广、湖湘!就说...就说沧州军刘体纯,名为抗清,实为割据,胁迫天子,欺凌百官。召天下忠义之士,入闽‘清君侧,护社稷’!”
朱聿键猛地站起,龙袍带倒了烛台。蜡烛滚落在地,火焰舔舐着地砖,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你...你这是要让朕与沧州军彻底翻脸!若无沧州军,清军再来,谁能抵挡?!”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
苏民重重磕头,带着哭腔道:
“沧州军今日能抗清,来日就不能是第二个大清吗?刘体纯不肯奉陛下为主,其心已昭然若揭!他现在需要陛下这面旗帜抗清,等清军败了,下一个要除掉的是谁?陛下,前车之鉴啊——太祖皇帝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待天下大定,那些与他结盟的,哪个有好下场?”
烛火在地砖上蔓延,快要烧到苏民的袍角,他却一动不动。
朱聿键看着这个老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唐王世子时,苏民就是身边的小太监。
那一年自己因擅自出兵勤王被废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苏民变卖所有家当打通关节,跟着进了高墙,伺候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