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有颜色的。它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青灰色。
这种颜色爬上街头巷尾那些原本负责施粥的妇人的脸庞,她们看着锅里越来越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水,眼神麻木。
颜色爬上孩子们的额头,他们不再追逐打闹,只是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吮吸着毫无乳汁的干瘪乳头。
颜色也爬上了城墙,守军的操练口号依旧响亮,但挥动的刀枪明显慢了,许多士兵练着练着,就会突然扶住墙垛,一阵眩晕。
仓库最后的那点绿豆和麸皮也被搜刮出来,混合着挖来的野菜、剥下的树皮,熬成一锅锅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糊糊。
没有人抱怨,只是沉默地吞咽,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今天唯一的一餐。
沧州唯一的希望,似乎还在海上。
刘体纯再次亲自来到河口新建的私港。咸腥的海风带来了些许凉意,也带来了两艘刚刚靠岸的郑家福船。水手们正吃力地从船舱里搬卸麻袋。
郑成功依旧一身利落劲装,但眉宇间也带着疲惫和焦灼。
他抓过一把刚从船上卸下的稻米,米粒干瘪发黄,掺杂着不少砂石。
“刘公,这是最后一批了。”郑成功的声音带着无奈。
“吕宋、暹罗的米价被不明来历的买家炒高了五倍!我家船队虽大,也经不起这般消耗…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北边传来消息,多尔衮可能下令封锁渤海,我们的船以后想来,更难了。”
刘体纯看着那些劣质的粮食,又望向浩瀚的大海。
这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蓝色通路,在庞大的阴谋和辽阔的陆地面前,竟也显得如此无力。
郑家的船队能运来奇珍异宝,能运来军械硝石,却运不来足以养活十几万人的、最基本的粮食。
海舟虽大,难填饥肠。
南京,阮大铖府邸后院。水榭凉风习习,丝竹悠扬,与北方饿殍遍野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董小完纤指拨弄着琵琶,心却不在曲调上。她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与几位身着锦袍的商人密谈,商人的口音带着西北味道。
“集之公放心,……”
一个商人赔着笑脸说道:
小主,
“沧州逆贼,天怒人怨,饿毙是其必然下场。待其军民溃散,朝廷王师再北上收拾残局,岂不美哉?些许粮米,能不成全?”
阮大铖摇着折扇,面带忧国忧民之色,叹口气道:“唉,只是苦了百姓…”